凛儿最近很闲。
倒不是说没事情做。
公主这段时间总往基因研究中心跑。
露娜跟她说,那边有些技术上的东西需要公主配合,会有专人照顾的。
凛儿听完,当场提了不下二十点要求。
什么水要温的,不能太烫......什么房间里不能有强光......什么说话不能太大声......什么公主如果扭头了,就是不想继续待了,必须马上送回来...
她说得头头是道,恨不得都交代一遍。
露娜听到一半就笑了,说要不自己去照顾?
凛儿正想接一句,说那就我去,就被露娜按住了肩膀。“开玩笑的,基因研究中心不是谁都能进的。你在外面做好自己的事,相信我。”
凛儿撇了撇嘴,她知道露娜这人靠谱。
论照顾人,露娜不差。只是她心里不踏实,毕竟从复活后,公主就很少离她太远。
突然一下子整天见不到人,她跟丢了魂似的,走路都提不起劲。
特殊战斗部这边也没什么任务。
星幻休假了,不知道在哪。
伊索尔德管着部里事务,但她的风格和星幻完全相反。
“该休息的就休息。”
她在部里说了这么一句,就没再派过活。
凛儿连巡逻都没去,每天在护卫舰和主舰之间晃荡。
烛龙她们家倒是依旧热热闹闹。
早上一到饭点就吵吵闹闹,今天竹团又研究出一个新菜,给所有人碗里盛了一大勺,卯兔吃了一口就吐了,然后逃跑,玉麟跟在后头追。
凛儿有时候会去蹭饭,坐在门槛上,一边扒饭一边看这家人斗嘴。
她发现这家人的热闹里有一个奇怪的规矩。
每天傍晚,屋子里会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上香,把饭菜供到一个木盒前。
那木盒不大,方方正正,摆在办公室最里侧的供台上,前面还放着几小碟点心和一盏灯。
竹团管那叫大姐。
卯兔有时候上香上到一半,会对着盒子絮絮叨叨,说今天谁又惹她生气了。
玄璃这种冷脸的人,上香时也会多停几秒。
凛儿一开始以为是她们的父母。
问玉麟,玉麟摇摇头,小声说:“盒子里是大姐。”
凛儿就不问了。
她懂。
有些人走了,但家里总得留个位置。
她后来再去蹭饭,也会去那个供台前站一会儿,不点香,不磕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几秒。
这么闲下去也不是办法。
凛儿很快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她没钱了。
专员资金本就不多。
刚领的时候请洛樱可她们吃饭,又买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宿舍那边要交一笔维护费,卡莉丝塔的装备保养也借了她一点。
最要命的是打牌。
她老和洛樱可,青衔她们打。
洛樱可这人打牌跟打仗一样,算得特别精。
凛儿十把输七把,剩下三把全靠出老千。
可洛樱可盯得紧,她想赖都赖不掉。
等回过神来,账户里只剩下几顿饭钱。
“不行。”
那天她坐在床上,突然站起来。
“本小姐得搞钱啊。”
怎么搞呢?
凛儿想了一晚上。
卖装备?不可能。
当苦力?
主舰又不缺搬运工的。
卖艺?她会个屁啊。
可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她忽然来了灵感。
她最擅长什么?吹牛逼。
吹牛逼不能算特长吧?
不不不,这绝对是一门手艺。
尤其是在这个没有任何娱乐方式的飞船上。
她见过公共区域有些专员没事就围在一起翻终端,看小说。
说干就干。
凛儿找来一张矮木桌、一把折叠椅。
她自己用旧衣服改了套行头,算是半个说书人打扮。
手里摇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折扇,摊子支在生活区到公共膳食中心的转角。
她往那一坐,翘着腿,扇子往桌上一拍,还真有几分样子。
开始没人理。
几个路人经过,以为她是哪个部门请来搞活动的。
后来有人好奇,问她是什么的?”
“大胤。”
凛儿一抖袖子,下巴微扬。
“东方最强之国。天子所立之处,皆为疆土。满朝文武,穿的是金丝蟒袍,骑的是夜行千里马!城墙上能跑马车,街市里灯笼亮得跟白天一样!可这大胤也有劫数...”
她声音一沉,“因为西方,不知从哪一天起,忽然就翻天了。”
就这么起了头。
五六个专员围过来,之后又多了几个。
凛儿闭了闭眼,像是说给一群人听,又像在给自己说。
她说铁傀儡,又说龙形陆地战舰。
说大胤百官如何劝皇帝求和,说皇帝不上朝,酒池肉林。说就在那时候,一个才十三岁的公主上了殿。
公主蒙着眼睛,只说了几句话,就把那些文臣武将的气焰全压了下去。
她讲得手舞足蹈,一会儿学老臣抖胡子,一会儿学武将拍剑鞘,一个人能演十个角色。
“可还有人不服呢~大皇子和二皇子,明面上喊皇妹英明,背地里派人暗杀。哎,你们猜怎么着?公主府里还有咱们这种人,对,就是侍女。我们白天端茶倒水,晚上巡逻。”
“后来公主率兵亲征。当时能调的兵力加一起不过五十万,真愿跟她出城的,只有一万人!为什么?没人信一个看不见的公主能打铁傀儡!朝里那些人,明着送行,暗里把她当死人!可我们公主啊...”
她忽然不说了,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花板,像在等什么。然后她合上扇子,轻轻在桌上一敲。
“她就那么一下,那支让西方人称霸的铁傀儡部队,全灭。听说爆炸太猛,地都陷了好几十米,后来那里被人叫作铁谷。方圆百里,连只鸟都不敢停。”
有专员笑了:“你这小说写得真好,就是太假了,一个人怎么干翻五十米高的铁傀儡嘛?”
“你爱信不信。”凛儿也笑了,“我们大胤还有句话说得好,叫信则灵。不过公主能打,那是真的!我要是说假话,明天让盖瑞的尾巴再把我拌个跟头。”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有个女专员放下两块糖当打赏。也有人问后来怎么样了?公主赢了之后呢?
凛儿把扇子慢慢摇起来:“欲知后事如何,明日再讲。”
她刚准备继续,余光就瞥见不远处的走廊口,露娜和一个穿白袍的研究员经过。
“今天先到这儿,我还要去给公主准备晚膳。”
然后她收拾摊子一溜烟跑了。
围着的专员们还在那里议论,都说这新来的专员不去文艺队可惜了。
隔天,她换了段故事。
说公主怎么舌战群儒,怎么整治贪官,怎么让西方使臣在大殿上站了半炷香都不敢抬头。
再过一天,她说宫里怎么过年,怎么放灯,怎么吃饺子。再后来,她开始讲别的人。
讲一个从小在难民营里捡垃圾的少女,为了一颗糖在暴雨里蹲了一夜。
讲一个总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的姑娘,在军中从不服输。
讲一个不说话的小姑娘,坐在废墟里画太阳。
慢慢地,她的摊子前人越来越多。
但每次收摊之后,凛儿一个人往回走时,嘴边的笑会慢慢淡下去。
她总觉得自己说得太少了,又太多了。
有些故事,只能讲给还愿意听的人听。
等哪天她们都听腻了,她就真的一个听众也没有了。
公主最近常在基因研究中心,夜里才回寝室。
凛儿会把粥放在保温盒里,站在门口等她。
夜萤回来时,鞋底在走廊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迎上去接外套,打水,铺床。
动作和前世没有任何区别。
公主不说话,她也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