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部。
露娜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她的手背上贴着监测贴片，身侧的心率仪每隔几秒就响一声。
她的脸色很差。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着，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不想睁开。
珀尔推门进来时，露娜没动。
她只是点了点头，看见那身熟悉的制服和银白色的头发，又把脸转了回去。
“你该吃点东西。”
珀尔把餐盒放在床头柜上。
她没坐下，只是站在床边。
“我不饿。”
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还是昏黄的霾，没有光。她站在那里，像在确认窗外什么都没有。过了好一阵，露娜开口了。
“我变不回以前了。”
珀尔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露娜的手指慢慢捏住毯子边:“那些术式，那些术阵，像活的一样。我控制不住它们.....而且我...差点杀了塞拉菲娜，差点杀了所有人。”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白净的皮肤下，极淡的术式纹路若隐若现。
“我到底还算不算是我自己？还是说，体内的质点才是真正的我，我只是它还没苏醒的时候用的躯壳？”
她看向珀尔。
“指挥官死了，好多人也死了。我有了这种力量，却什么都没保护。”
珀尔转过身。
她走到床前，弯下腰，双手按在露娜肩上。
“你就是露娜。从前是，现在也是。质点没有把你变成另一个人，它只是把你一直隐藏着的东西释放出来了。你救不了所有人，这不是你的错。”
“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先吃饭吧。然后从床上下来，去洗把脸。外面还有很多事要做。”珀尔直起身，“你如果不敢用那种力量，就先别用了。你可以继续做研究，也可以请假。但别躺在这里想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露娜没说话。过了几秒，她伸手拿过了餐盒，手还有些抖，但她还是舀起一勺饭，慢慢放进嘴里。
珀尔站在旁边，一直等到她把饭咽下去，才转身离开病房。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谢谢”。
她没停步，只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方舟号上到处是暴乱留下的痕迹。
走廊有弹痕，好几处管道被炸变了形。
生活区公告屏上滚动着通知:各部门，按照秩序恢复勤务，非当日值班专员留在宿舍待命。维修组优先恢复公共区域照明和供水；纪律检查组将对昨日的武装冲突进行全面调查。
没有人高呼胜利，也没有人公开哀悼。
特殊战斗部的人最先行动。
他们没有立场，只修东西，只抬伤员，只把每一个还没断气的人从废墟里拖出来。
玄璃和卡莉丝塔负责巡逻那些已经停电的角落，确认没有趁乱起事的人。
青衔找了三个多小时，才在生活区一个储物间里找到被关在里面的缇法。
小姑娘缩在纸箱堆里，头上肿了个包。
青衔把她拉出来时，她哇地一声就哭了，说她把全舰通讯频道都喊了，也没人回答。青衔把她抱在怀里，没说话。
洛樱可带着几个还能动的指挥类专员在舰桥帮忙重新分配值班序列。
她做这种事向来干净利落，谁的岗位、谁的职责、谁需要替换，她一张表就厘清了。
好几个刚被解除武装的队员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洛樱可头也没抬，只把手里的名册往他们面前一推：“要么签字继续值班，要么把装备留下。”
那几个队员互相看了一眼，陆续上前签了名。
清算是后面的事。
霜开始一个个找人谈话。
所有在暴乱中开过枪、下过口令、传递过情报的人，都会被重新梳理一遍。
塞拉菲娜的人被连夜控制，关进不同的房间。
秦守已经被暂停了所有指挥权，由纪律组二十四小时看管。
他反复说自己是“被假情报误导”，可没人理他。
那些曾帮他拉票的专员也陆续接受调查。
明面上没有大张旗鼓，但方舟号上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事已经在改变了。
被选上来的，不一定就能坐稳，被架出去的，不一定真的回不来。
基因研究中心很安静。
公主站在分子重组机的观察窗前。她依然穿着那件米白色外套，丝带覆在眼睛上。
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凛儿坐在一把折叠椅上，两条腿盘在椅面上。
“公主，这地方真安静啊。我本来以为会有人过来研究研究什么的，结果就咱俩。还有这些机器。你天天待这里，就是看它们转啊转的吗？”
夜萤没回答。
这台机器现在是整座研究中心最安静的存在，可它一直在运转。
凛儿不知道它到底在做什么，也不问。
她早就习惯了。公主做任何事，都有她的道理。
就算她一个字都不说，那也有她不说的理由。
“我前天去膳食中心说书。好多人问后面怎么样了，我就把你以前带兵的事又说了一遍。他们听了还鼓掌。”
她笑了笑。
夜萤仍旧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一下头，朝凛儿这边转过来。
凛儿立刻跳下椅子，小跑几步凑过去。
夜萤没说话，只把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
凛儿双手接住，像接过一件很冷的东西。
她把这几天的琐碎事全倒出来，一句接一句。说缇法哭得比谁都响，说盖瑞站在店门口骂了半个钟头，说洛樱可排班跟打仗一样，说玉麟把她的糖分给了伤员，说青衔身上全是灰。
夜萤没有打断她。她就那么安静地让凛儿说。偶尔动一下手指，像在点头。
“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凛儿小声问。
夜萤没答。凛儿也不催，只把公主的手放回她膝上，又退到旁边坐下。
她知道公主这些天在做很重要的事。
那些事她不懂。可公主就是公主。她只需要把该做的事做好。
研究中心外，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又恢复平稳。
方舟号继续在云层上飞行。
凛儿抬头看着公主。
她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只要大家都在，就没有什么难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