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员体制改革的报告下发到了方舟号上每一个专员的终端里。
详细到令人发指。
职业定位、考核标准、装备配置、训练内容,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可没几个人在看。
指挥官死了,新上任的委员不是被关着就是被调查,管理全舰的是一个临时组建的紧急状态委员会。
所有人都在担心明天,担心船会不会停,担心食物够不够,担心下一个被带走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那些精心编排的改革内容,在人心惶惶的如今,就像废纸一样。
露娜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停过。
第一个来找她的是外勤部的一个年轻专员,二十三岁,暴乱那晚在走廊上值班,亲眼看见一个同事被自己人开枪打穿了大腿。
他说闭上眼就能看到血从身体里流出来,怎么也睡不着。露娜跟他聊了二十分钟,教了他一个简单的呼吸法,让他每天睡前做一般。
第二个是个中年女人,后勤部的,说她在暴乱时被锁在储物间里待了两个小时,现在一进密闭空间就喘不上气。
第三个是医疗部的一个助理,说他在抢救伤员的时候发现有一个是自己同期进来的专员,没把她救活。
露娜一个一个接待,听完,点头,说“我理解”,然后给出一个建议。
一个上午,三十多位。
她连水都顾不上喝。
中午的时候,珀尔从走廊经过,往她桌上放了一盒饼干,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下午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男专员。
脸上还有淤青,他说他是那晚试图拦住秦守的人,结果被揍了一顿,现在整条左臂使不上力。
露娜把他转到了医疗部。
她忙到下午两点多,才把最后一个人送走。
椅子还没坐热,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矮矮的,旧式制服洗得发白。
另一个穿着深紫色长风衣,高领衫,高跟鞋。
縭萝和星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没有看露娜,而是直接走向房间最里面。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月白色长发,白色纱裙,熔金色竖瞳。
艾因正安静地翻看终端上的专员名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縭萝停住了。
星幻也停住了。
两个人站在艾因面前。
縭萝看着那张脸。
“好久不见。”
星幻站在她旁边,没有出声。
艾因看着她们,熔金色的竖瞳微微动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
“縭萝,星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星幻终于开口了。
“你走了之后,什么都没留下。我们找了你很久,后来就放弃了。再后来,我们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只是不在这里了。”
縭萝拉了把椅子坐下。
她的个头不够高,坐下来的时候脚够不着地面,晃了两下才稳住。
“你回来,是因为那个计划终于有人完成了?”
“是。那个男人很执着,他用命换了这一步。”
“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縭萝说。
“前一任指挥官把权力交给他的时候,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什么都往心里放。”
星幻靠在墙边,双手抱胸。
她的目光在艾因和縭萝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艾因身上。
“那你现在打算待多久?”
“我不知道,看情况吧。”
“你能不能别说得跟出差一样。”
星幻皱了皱眉。
“你上次走之前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就消失了这么多年。现在你回来了,又说看情况!”
艾因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翻终端上的名录。
縭萝和星幻也没有再追问。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房间里很安静。
露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珀尔站在走廊对面,也没有进去。
她们都知道,有些话她们插不进去的。
縭萝在研究所的时间比她们加起来都长,星幻也是初代专员。艾因是她们那个时代的人,或者说,是她们那个时代之前的人。
露娜轻轻把门带上,退了出去。
珀尔看了她一眼,她摇了摇头,两个人顺着走廊走了。
凛儿这边,侍女的事终于有了着落。
准确地说,是暂时有了着落。
玉麟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乳白色旗袍,裙摆上的金纹在走廊灯下亮着细碎的光。
她今天特意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个丸子在头顶两侧稳稳地扎着,青绿色发簪横插过去。
她仰着头看凛儿,眼睛亮亮的。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吧。”
凛儿把一套临时赶制的侍女服递给她。
那是她从后勤部找了些旧布料让裁缝改的,没有正式侍女服那么精致,但也更接近仆从的装束。
“先换上,衣服可能大了点,将就穿吧。”
玉麟接过衣服,跑到隔壁去换。
过了几分钟跑回来,裙摆拖在地上,袖子长出一大截,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但她站得很直,手放在身前,摆出一个标准的侍女姿势。凛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孩子的本体是麒麟,传说里的瑞兽,年龄保守估计也得几千岁了。
她问玉麟:“你多大了?”
玉麟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很久了吧。”
“那你本体那么大,平时为什么要维持这么小?”
“方便啊。”
凛儿沉默了两秒,决定不再追问。
她带着玉麟去找公主。
夜萤正坐在宿舍的椅子上,面朝窗口,丝带覆盖在眼睛。凛儿把玉麟领进来,说这是新来的侍女,先试试。
公主什么都没说。
玉麟站在她面前,也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过了几秒钟,公主的右手从袖口滑出来,轻轻点了一下。
凛儿松了口气。
“公主说可以,你留下吧。”
玉麟笑起来。
凛儿让她去给公主倒水。
玉麟小跑着去了。
凛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端着水杯走回来,步子很稳,水一点没洒。
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需要担心雇佣童工这件事。
毕竟那“童工”的本体有三十米长,真出了事,不知道谁保护谁。
与此同时,地面上,方舟号下方的云层翻涌。
一座断裂的尖塔立在废弃工业区的边缘,塔顶的天线歪向一侧,被普雷格结晶染成了红色。
塔顶平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假露娜。
另一个女孩站在她旁边,比假露娜高半个头。
深酒红色的高马尾,发根颜色接近炭黑,从右肩到左腰有一道扭曲的暗红色火焰纹身。
她穿着立领短款作战夹克,肩部与胸口有暗红火纹,左胸绣着银色以诺科学院徽记。
腰间系着宽版炭黑战术腰带,两侧挂载备用能量芯与热爆弹。
高腰炭黑工装作战裤,裤侧两道暗红竖纹,膝盖加装哑光黑带刺金属护膝,还有暗红皮革手套,厚底作战靴。
她站在塔顶的边缘,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方舟号那帮人,还在搞什么改革。”
她说着,语气里全是嘲讽。
“一群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的人,居然还有心思弄人事改革。”
假露娜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
“你说那个叫做神的家伙,是真的吗?”
那个女孩问。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假露娜说。
“我懒得看。”
深红发女孩转过身,朝塔内走去。
“时间不多了,该行动了。”
假露娜站在原地,朝云层深处看了一眼。
方舟号的轮廓在暗黄色的霾层上方若隐若现。
她收回目光,转身跟上那个深红发女孩的脚步。
塔顶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在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