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雷格结晶从地面一直长到天上。
这里是旧世界的一座工业城市,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
断裂的水泥柱从废墟中斜插而出,像被折断的骨头。
破败的楼房只剩下框架,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黑色的眼睛。
有些楼体已经塌了大半,钢筋从混凝土块里戳出来,扭曲成各种形状。
街道早就被碎石和变异植株覆盖了,看不出方向。
再往远处看,是数百米高的巨型钢铁围墙,从东到西横贯整个视野,把城市分成两半。
墙面上长满了暗红色的普雷格结晶,此时正泛着幽幽的光。
墙的另一边是重度感染区,没人从那边活着回来过。墙根下偶尔有几只变异体爬来爬去。
引擎的轰鸣从街道深处传出来。
一辆改装越野车从废墟缝隙里弹射而出,轮胎碾过碎石,车身颠得几乎要散架。
车里坐着四个少女,姿态各异。
驾驶座上的是个猫耳女孩。
她的头发是浅亚麻色,梳成两个短马尾,耳朵跟头发一个颜色,从头顶支棱出来,随着车身颠簸一抖一抖。
她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风把她的脸吹得红扑扑的。
她一直在笑,停不下来的那种。
“哈哈哈哈哈哈!!!快看后面那个!它跑起来像不像一只鸡!哈哈哈哈!!”
车斗右侧有一个八只眼睛的少女。
她的头发很长,垂下来把上半张脸完全遮住,只露出半张脸,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她端着一把步枪,枪管从护栏缝隙伸出去。
每一声枪响之后,她的头都会动一下,长发底下隐约闪过几道光,那是她的其他复眼在快速眨动。
八只眼睛。
三只在左半边脸,三只在右半边脸,还有两只藏在额头的头发下面。
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枪法精准到变态。
每一发子弹都打在追赶者的关节上。
“破枪,又卡壳了。”
她把枪收回来,两只手快速拆开枪膛,从里面取出一枚变形的弹壳,随手一扔,又推入一发新弹,重新架好。
整套动作不到五秒。
车座左侧靠着一个长角的少女。
她的角不大,两只弯弯的短角从额头伸出来,颜色跟皮肤很接近,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某种发饰。
她身材纤细,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背心和工装裤,脚上是一双中帮靴。
她正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镜子补口红。
外面枪声、引擎声、变异体的嘶吼声混在一起,她的手很稳。
补完口红,她合上镜子,看了一眼正在驾驶的猫耳少女,叹了口气。
“妈呀大姐,开稳点!我补口红呢!”
“哈哈哈哈!!!稳不了呀!路太烂了!”
猫耳少女笑得更欢了,方向盘往右一打,车轮碾过一块碎石,整车人往左弹了一下。
长角少女翻了个白眼,把镜子收进口袋。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她的头发是偏冷的银色,她怀里抱着一张折叠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
每隔几秒,她就抬一下头,扫一眼前方,然后低头继续看图。
“下一个路口左转!三百米后再右转!可以就能甩掉它们!”
“确定吗?”
猫耳少女问。
“确定。”银发少女说,“左转。”
方向盘猛打。
车轮在碎石上横滑,车尾甩出去,擦着一根断裂的水泥柱。
车斗里的八眼少女被甩得撞在护栏上,一声没吭,重新架好枪继续射击。
长角少女终于忍不住了,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你能不能开稳一点!!!”
“不能!哈哈哈哈!!!”
车后,变异体群越来越远。
那些四足爬行种追了一阵,速度渐渐慢下来,嘴巴里淌着粘稠的口水,发出一声声不甘的嘶吼。
越野车拐进一条小巷,然后一个急转,冲进了一片更密的废墟区。
几分钟后,车停了。
引擎熄火。四周安静下来。
猫耳少女第一个跳下车。
她扶着车门,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
吐完之后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拍了拍自己的脸。
“到了到了~这车减震不行!下次得换了。”
八眼少女从车斗里翻出来,蹲在地上拆枪。
她的动作极快,弹匣卸下来,枪管拆下来,瞄准镜用衣角擦了又擦。
长角少女站在车边,重新掏出小镜子照了照。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指一缕一缕捋顺。
银发少女最后一个下车。
她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站在车旁环顾四周。
她们停在一个废弃的补给站前面。
门面很小,招牌早就烂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站”字。
铁门关着,上面有弹孔和结晶腐蚀的痕迹。
长角少女走过去,抬起手,用力按门铃。
叮咚叮咚叮咚!
一直按,按了十几下,中间不带停的。
里面没反应,她又按了十几下。
“别按了,你他妈想死啊?”
门开了。
一个秃头男人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大概五十岁,满脸横肉,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左眼浑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背心,露出粗壮的胳膊。
“那咋啦?”
长角少女收回手,抱着胳膊。
“你东西到了,不开门,怪谁啊?”
“东西呢?”
秃头男人把门又推开一点,往外看。
猫耳少女已经绕到车后,从车斗里拖出两个大号金属箱,拖到门边,往地上一放。
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秃头男人蹲下来,拉开箱盖,翻了翻里面的东西。
几十盒子弹,十把手枪,三箱医疗用品,还有几管不知道什么用途的试剂。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递过去。
“就这些。”
猫耳少女接过钞票,数了一遍。
她数得很仔细,翻来覆去数了三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秃头男人,脸上还带着笑。
“不够啊兄弟。”
“就这些了。”秃头男人重复了一遍,“爱要不要。”
猫耳少女歪了歪头。
她想了想,然后把钞票塞进口袋,转过身,朝补给站侧面走去。
补给站侧面立着一台老旧的加油机,锈得不成样子,但油枪还挂在架子上。
她拿起油枪,拧开油箱盖,开始加油。
秃头男人愣了两秒,然后跳起来:“你他妈!!”
他冲过去想拦。
八眼少女挡在他面前。
她没举枪,只是站在那里,头发下面隐约闪动着光。
秃头男人认得那种眼神。
他见过太多变异体、拾荒者、赏金猎人。
他知道这种不吭声的人比一直在笑的人更危险。
他停在原地,心疼地看着猫耳少女加了一桶,又一桶,又加了一桶。
油表跳得飞快。他的嘴角在抽搐。
“行了行了!够了!!!”
猫耳少女把油枪拔出来,挂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这帮强盗!!!”
秃头男人骂骂咧咧地把门关上。
猫耳少女笑了一声,跳回驾驶座。
长角少女已经坐回原位,重新补了一下口红。
八眼少女把枪背好,翻进车斗。
银发少女最后一个上车,坐在副驾驶,摊开地图,手指点在前方一个模糊的标记上。
“下一个地点,北偏东两百四十五公里,明天中午能到。”
“出发!”
猫耳少女拧动钥匙,引擎重新吼起来。
越野车倒出补给站,拐上公路,朝暗黄色的霾层深处驶去。
车尾灯在废墟间一闪一闪,很快就消失在尘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