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下一个客户还有一百五十公里,天已经暗了。
猫耳少女把车速降了下来。
前面的路况越来越差,而且这条路她不熟。
她低头看了一眼银发少女的地图,用指尖点了点上面一个用红色圆圈标出来的位置。
“前面有个哨卡,过路费多少钱?”
“这得看人。”银发少女说,“别跟他们硬来,他们人多。”
车又开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用废旧车辆和混凝土块堆成的简易路障。
路障两侧各有一座用集装箱搭成的岗楼。
几个穿着黑色皮衣、脸上绑着红色骷髅头三角巾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步枪和铁管。
为首的是个光头男,脖子上挂着一串子弹壳串成的项链,三角巾系得歪歪斜斜,嘴里叼着一根烟。
他抬手做了个停车的手势。
猫耳少女踩下刹车。越野车停在路障前,引擎没有熄火。光头男人走到驾驶座旁边,低下头,敲了敲车窗。
猫耳少女摇下玻璃,仰起脸看他,嘴角还挂着笑。
“去哪?”
光头问。
“去老工业区那边。”
“交一下过路费。”
“多少?”
光头男人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又翻了一下。
“这个数,再加一桶油。”
猫耳少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保持着笑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递过去。
光头接过钱,数了一遍,揣进兜里。然后他歪头看了一眼车斗里的油桶。
猫耳少女从车斗里拖出一桶油,放在地上。
光头用脚踢了踢桶壁,听声音确认是满的,朝后面挥了挥手。
路障被拉开一个口子,刚好够越野车通过。
光头凑近车窗,压低了声音。
“前面五十公里是感染区,绕着走。”
猫耳少女点了点头,摇上玻璃,踩油门。
越野车穿过路障,重新驶入黑暗。
......
仓库是废弃的。铁皮顶塌了一半,砖墙上有结晶腐蚀后留下的痕迹。
她们把车停在仓库里面,用防水布盖住。
猫耳少女跳下车,动作麻利地在仓库角落支起一顶帐篷。长角少女从斜挎包里掏出两台巴掌大的无人机,展开旋翼,设定巡航路线,然后松手。
无人机飞向仓库外的两个方向,一南一北,在低空盘旋。八眼少女把枪架在仓库门口,蹲在阴影里,长发垂在肩头,八只眼睛在头发底下缓缓眨动,轮流盯着不同方向。银发少女点了一根烟火,插在地上,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她们围坐的一小片区域。
四个人就着烟火的光,吃罐头。
一罐午餐肉,一罐黄桃,一罐不知道什么豆子。
罐头是旧世界的存货,保质期早就过了,但密封没破,闻起来没坏。猫耳少女用匕首撬开黄桃罐,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满意地眯起眼睛。
“旧世界的黄桃,比现在那些果子好吃多了~你们知道我上次吃黄桃是什么时候吗?三年前!在地面一个废弃超市的仓库里。整整一箱。我一个人吃了半箱,后来吐了。”
长角少女用筷子夹了一块午餐肉,小口小口地嚼。
银发少女坐在弹药箱上,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用一根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八眼少女啃了一罐压缩饼干,长发底下的八只眼睛都在注意外面的动静。
“对了。”
猫耳少女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长角少女。
“你从诺亚那边来多久了?”
长角少女咽下嘴里的午餐肉,想了想。
“快一年了吧。”
“一年?”猫耳少女挑了挑眉,“那你来我们这儿之前,在诺亚那边是干什么的?”
“外派联络员。方舟号下面有很多地面站点,我是负责对接的,后来联系就断了。”
“那你怎么不回去?他们没派人来接你吗?”
长角少女摆了摆手,语气里没什么遗憾。
“外派太久了,估计原单位都忘了还有我这么个人存在了。”
猫耳少女叼着半块黄桃,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不行啊?得抓紧联系他们呀~你总不能一直跟我们吧。我们这行又不稳定,今天有活明天没活的。哪天我们要是散伙了,你怎么办?”
“通讯早就断了,没用,在这也挺好的,有吃有喝。”
八眼少女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咽下去,忽然开口。
“是呗,虽然平时任务多,但你们在诺亚那里不也是一样吗?他们能给你的,我们也能给。他们不能给你的,我们也能给。”
长角少女看了她一眼。
八眼少女的脸被头发遮着,看不到表情。可长角少女觉得她在笑。
她没有再说什么,把空罐头收拾好,扔进一个收集袋里。烟火快烧完了。
猫耳少女打了个哈欠,钻进了帐篷。
长角少女拿出小镜子,借着最后一点光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也进去了。
八眼少女在门口又守了一会儿,等无人机传回的画面确认周边无异常,才把枪收起来,最后一个钻进帐篷。
银发少女值第一班夜。她坐在弹药箱上,看着仓库外面那片暗黄色的天空。什么声音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她们又出发了。
越野车驶出仓库,拐上东边那条更窄的公路。
路况比昨天好一些,没有那么多碎石和断裂带。
路两侧的废墟逐渐变矮,从坍塌的高楼变成了一两层的小平房,再变成一片连着一片的空地。
空地上偶尔有几棵枯死的树,枝干上挂着暗红色的结晶串。
一路很平静。
没有变异体,没有拾荒者,也没有路障。
猫耳少女甚至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哼起了一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旧世界小调。
长角少女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枯树和荒地。
银发少女合上了地图。她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旧时代政府的残余势力,一个伪政权。自称是这片区域“最后的合法政府”。控制着东北方向最大的几个城镇,有武装、有税制、有户籍,在末世里,居然还维持着某种近乎旧世界的生活方式。
她们这次要去的城市,是那个伪政权的中心据点之一。
人口不少,有市场,有交易所,有黑市。
越野车驶上一座旧桥。
桥面裂了好几条大缝,钢筋从水泥里戳出来,但还能走。桥那头是一道灰色城墙,城墙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楼房。
桥头有两排持枪的哨兵,穿着统一制式的灰色制服,臂章上绣着一个模糊的徽记。
哨兵挥手让她们停车。
猫耳少女摇下车窗,正要开口。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从城墙后面传出来的声音。
很多人的喊声,像是某种口号,又像是某种呐喊。
声音一波接一波,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哨兵们的脸色变了。
其中一个转身朝城墙跑去,另一个举起枪对准桥面,但不知道该瞄哪里。
城墙后面腾起了一片烟尘,人群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猫耳少女回头看了银发少女一眼。
银发少女已经收好了地图,正在重新打开。
长角少女把小镜子收进口袋,八眼少女的枪已经架在了车窗上。
越野车停在桥中央。前面是城墙,后面是路。两侧是干涸的河床和废墟。
她们被卡在了中间。
人群从城墙后面涌出来了。
一大群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喊着口号,朝桥头冲来。
前面那波人身上有明显的普雷格结晶,有的手臂上,有的脖子上,有的脸上。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愤怒,有的绝望,有的只是跟着喊。
后面那波人穿着相对干净的衣服,手里拿着棍棒和铁管,正在推搡前面的人。
哨兵们试图拦在中间,但被冲散了。
有人摔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人举着牌子朝哨兵挥舞,牌子上写着看不懂的文字。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流血。
猫耳少女把车往后倒了一点,停在桥中间偏后的位置。
她转过头,看着银发少女。
“路堵了,绕不过去。”
银发少女看着前方那片混乱。
“先等等。”
长角少女已经掏出了无人机。
她拉开侧门,把无人机送上半空。无人机的摄像头将前方画面实时传回她掌心的终端。她看着屏幕上的俯视图,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人群密度太大,从桥头到城门,至少好几百人。前面那波是感染者,后面那波是非感染者。中间有伪政权的警察,但人太少,压不住,城门已经关了。”
“感染者为什么被赶出来?”
八眼少女问。
长角少女把画面放大,盯着那些牌子上的字。
她看了一会儿,念出来:“停止驱逐,恢复医疗,还我生存权。”
她抬头,看向银发少女。“这个伪政权在削减感染者医疗服务。有些治疗项目被取消了,有些免费配给断了。感染率超过百分之三的还要被驱逐出城,这些人不肯走,就闹起来了。”
银发少女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
“我们绕不了,桥是唯一的路。后面也没有第二条路。只能等他们自己散了。”
猫耳少女趴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那片混乱。
“那等多久?”
“不知道。”银发少女说,“看伪政权怎么收场吧。”
长角少女把无人机调到悬停模式,让它在高空盯着全局。八眼少女把枪架好,瞄准镜里交替出现着感染者和非感染者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