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玛·德沃莱赫（Thonma De Volares），现拉纳斯属圣费希尔大教堂主职领导修女，已主事二十余年。
圣费希尔大教堂不仅是唐玛年轻时的庇护所，更是她和原先的大主教塞图斯一手支撑维护的神圣结晶，是给她手底下那些可怜姑娘们的栖身之所，是唐玛人生的终极归宿。对她来说，圣费希尔大教堂是她的摇篮，也终究要变为她的坟墓。
落叶归根，她快迈入不惑之年了；对于乌斯佩菈王国的人类来讲，这通常意味着，他们需要思考最终把这具残旧的躯体安置在何处，他们不剩多少年日、可以实现他们的抱负、去缔造多少丰功伟业。唐玛决定，她在这里出生，也要在这里死去。
经营教会对独自一人的唐玛来讲不甚辛劳，过去一直是她辅助着塞图斯大主教，但塞图斯离她而去了。现在的她，每次主持礼拜会或节日祭典时，会少携带几分往日的沉然与刻板，不自觉地瞥向那些年轻的、经验不足的修女姑娘们。她看着她们青涩地扫除、备具、赞颂主上，也会不自觉地想到曾经的自己。她在看着曾经的自己，作为一名青涩的小修女；可是，当她在领班室和她们谈话时、在庭院偶遇忙碌的值班姑娘时，每当她把手慈爱地放在她们的肩膀上，眼中那个曾经的“小唐玛”会如蜃影般散去。唐玛无法触摸曾经幼小的自己。她现在需要顾虑太多的事、关心太多的人，她变得沉默、顺从，又变得严厉、刻板、说教、有心眼。
也许姑娘们不会变成这样，也许很少有姑娘会变成我这样，也许我希望......
她总是这样想。她觉得这个肮脏的世界侵染不了这群姑娘。是的，尽管她们中的很多人曾经是奴隶笼中的商品，尽管她们很多都遭到了双亲或是主人的抛弃......但她们没有被玷污，她们依旧有着天然、纯真、善良的本性，她们没有仇恨、没有邪念。圣费希尔大教堂收留了她们，给她们住所、给她们喂得饱饱的、给她们安排不算繁重的世俗的女子可以从事的工作，就像唐玛被那个人收留的那般。
那个人、塞图斯·德沃莱赫。唐玛还记得那个暴雨之夜。她没有蕾莉安那么“好”的条件：她是在一个暴风雨夜里逃到拉纳斯森林的。现在的她完全不记得，为何当时会逃亡到拉纳斯、从哪儿逃出来，这些问题都被生存的欲望抹杀了。她赤足，踩着湿软塌松的泥土，在黑漆漆的森林里横冲直撞。是的，雨很大，大到野兽们都躲在山洞中不外出觅食，她也许也该庆幸这场大雨没有让流浪的她被它们吞噬。
她的身子太弱了，全身的血液高速流动，疯了似地要把这弱小、濒临崩溃的身体撑起来。她的神志不清，耳朵鸣响不止。不过接下来......真是奇迹——一声惊雷过后，唐玛的耳朵忽然好了不少，大雨砸在泥土上擂起来的巨响鼓点在她的耳中愈发清晰。她惊喜地听到左前不远处传来女孩熙熙攘攘的喧闹声。
唐玛的心从没有跳得这般快，她不能死在这里，也许那时的小唐玛也是为了不让自己再另一个地狱惨死才逃到了拉纳斯森林。唐玛像一条伤痕累累的疯癫鬣狗，四肢并用地用最后的力气爬到了圣费希尔大教堂的后门。她一拳、一拳狠砸在木门上，害怕噼啪的大雨声把一切沉痛的真相淹没了，害怕再也没有人听到一个贫薄孤单的、裹着泥水肆渍的碎白裙子的女孩在炉火和食物堆放着的墙壁后殒命。她没有力气发出声了，只能寄希望有人能听到敲门声。
门开了。高大的黑衣男人走了出来，提灯发出的火光随着他蹲下，映射到唐玛的脸上。
【......先...生...帮帮我——】
唐玛得救了，塞图斯处理了湿漉漉的她，给她安排了房间和烤面包。塞图斯决定留下这位无家可归的少女，和其他孩子一样，把她当作见习修女对待。雨过天晴见彩虹，唐玛活下来，还获得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唐玛·德沃莱赫”，于是她放心把所有坏事和忧心全都抛于脑后，接受了现状。塞图斯教会唐玛识字，让她得以念书，让她跟在塞图斯的身边学习怎样做一名合格的神职人员。过了几年，唐玛成了一名出色的高级修女。她可以和其他一些姐妹一样完成更复杂的任务，比如主持礼拜会，比如为勇者小队祈福送行。塞图斯渐渐把许多重要的、明面上的工作都交给她了。直到遇见蕾莉安，唐玛才体会到为何塞图斯会在众多姐妹中选中自己作为他最信任的“姑娘”。
【因为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有主见，有决断，你可以干成很多她们干不成的事。】
二十多年后，她终于可以把这句塞图斯送给她的话，毫不设防地送给蕾莉安——她最信任的姑娘。他是什么时候对唐玛说了这句话呢？
所有事都可以忘掉，唯独这件事，她不可能忘掉。
当天是迈秋的排班，她是圣费希尔大教堂里为数不多和唐玛聊得来的修女。那天白天唐玛做完礼拜在走廊上正巧碰上焦急的迈秋，询问后得知她遗失了被贩为奴隶前由母亲赠予的珍贵的心形长胸针。二人一同寻找无果。接近傍晚宵禁时，唐玛看着魂不守舍的迈秋心有不甘，安慰她半夜会替她暗自寻找。当天晚上又是一个暴风雨夜。趁着大家熟睡的功夫，唐玛悄然起夜，踮脚走出监舍四处寻找。在踮步走到B区楼梯间一楼过道口时，唐玛发现往常锁住的地下室铁门，彼时正敞开一道宽口，灵动的烛火光从昏暗的地下洒向沉寂的地上世界。
唐玛正犹豫是否要冒着被关禁闭的风险去找塞图斯先生报告的时候，偶然听见塞图斯先生的声音和一个含糊陌生的男性声音。受到好奇心驱使的她拿了一盏提灯走进地下室，碰见了让她这辈子刻骨铭心的场面：平日优雅的塞图斯大主教，正摁着一个双手被锁链反铐在身后的男人的头，浸在一缸生水里。男人在塞图斯的蓄意谋杀下死命挣扎。惊愕的唐玛不慎将提灯打碎在地，塞图斯愣了一秒，在辨清来人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后，将奄奄一息的男人的脑袋从水缸中提了出来。那个男的周身皮开肉绽，还有多处被烤焦的皮肤痕迹，被一块血染透的纱布缠住嘴。几声压抑的咳嗽毕，一个小巧闪光的玩意儿从他的方向掉出，伴着他的血滑向她。唐玛很快认出那就是迈秋遗失的胸针。
可是塞图斯没有教育或者责骂唐玛，他仅仅慢悠悠走上前，弯腰拾起胸针、就着领巾擦拭血迹，把它递给惊愣在原地、双手捂住嘴不敢喘声的唐玛。
【我知道你白天和迈秋一直在找这个，不是么？现在犯人找到了，我把它还给你，等明早再还给迈秋吧。回去睡觉吧，我的好姑娘。】
【......可是，塞图斯先生...那位先生、他——】
【我保证他很好，只是可能今后要想和别人攀谈就比较困难了。别担心，我只是小小惩罚了一下偷人财物的恶贼，拔了他的舌头。嘿，我的好姑娘，唐玛——】他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你能保证不要把今晚的事说出去么？】
【......】
【这样吧，你保证不说出去，我会把一切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别装傻了，我的好姑娘，你在想什么我都清楚，咱们之间没有“秘密”。】
唐玛如今才明白，塞图斯的那句话是对的。现在她和蕾莉安之间确实没有“秘密”了。回到小唐玛，她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没有思考，从各种意义上，她无法拒绝塞图斯。
【我保证。】
【那好，首先你要清楚、姑娘，我们不是在杀人。我们在帮这些人——或者可以说毒瘤、蛀虫“赎罪”，帮助他们为自己可恨的行为付出代价。】
【赎罪？您是说，这一切都是在执行阿奇娅大人的旨意么？】
【千真万确。好好听，我的好姑娘。身为圣费希尔大教堂的人，我们侍奉的是阿奇娅大人，为人处事所遵循的，乃是水嬢为世俗设定的准则。阿奇娅大人创造我们、创造了人类世界，为我们带来了公平和正义。她就是法律，就是我们处理犯罪和暴力的唯一正法。为了向阿奇娅大人的统治献上最诚挚的敬畏，我们创造了人类的律法。可是，我的好姑娘，我们的律法太残缺了，我们无法惩处所有罪犯。】
【......】
【所以，收受阿奇尤司之志的吾等圣费希尔的门徒，必须作为祂的利刃，对游离于惩戒框架外的那些渣滓实施代为惩戒——当然，我们只处理委托分内的事，那些委托人需要我们处理的事。】
【可是......我不知道，先生。如果公会对我们的行为追查到底...而且，这和您身边这位先生有什么联系呢？】
【他偷了迈秋的胸针，他是个无耻的贼；除此之外、他在凡特古集市上偷了一个人的苹果——整整一袋，以他的主人鲁特·海歌亚忒公爵的名义。我想你肯定知道大名鼎鼎的海歌亚忒氏。他死不悔改，海歌亚忒公爵委托教会处理掉这个家族的污点。当我讲到这儿，你也许很·清·楚这个男人应该遭到何种下场。至于王国，我的好姑娘，那群家伙向来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公会也有我们的业务——阿奇娅大人是很忙的。】
唐玛永生难忘的、那天晚上塞图斯先生露出的与往日慈眉善目所反差极大的狰狞，时至今日依然萦绕于她的噩梦当中。塞图斯对这个他收养冠姓的女孩说出了那句【你并不一样】，然后、唐玛就被推着，踏上了塞图斯的黑船，一去不返......
【...什么事，女士？】
唐玛看向蕾莉安哭得红肿的眼睛，抚摸她的头。密闭的领班室和那天的幽闭的地下室并无区别，唐玛越回忆，扼住她大脑的窒息感就越发强烈。
她终于盼到了这一天，盼到了这她永远也不希望到来的一天。二十多年前，她脱离光明的修女们，独自站到了塞图斯划出的阴影里；如今，她也要亲手把她“养育”了近两年的蕾莉安推进这个阴影中。唐玛拿出了那叠黄色的信笺，手微颤动，拉开蕾莉安的衣服领口，把它重重塞入。她看向自己的手，好像看到了塞图斯大主教攥着胸针的血渍白手套；蕾莉安的身体逐渐与小唐玛交融。唐玛的眼角挤出一滴麻痹的晶泪。
然后，她学着塞图斯先生的口吻说：
【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帮助王室、贵族或一些平民委托人，处理一些犯下罪过的恶人......】
......
蕾莉安在监舍如坐针毡。显然这不是床铺的问题，她知道她前天刚洗过床单，她甚至想向唐玛要来可以让床垫里的棉花增殖的药水洒上去。
这一切都是那个名单的问题。
唐玛交给她的名单一共有六个名字，她本该全都不认识，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处理掉所谓的罪行。可她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倒吸一口凉气。
【拉...拉法叶？同名？】
毫无疑问，蕾莉安早上刚送走拉法叶——来自隔壁精灵王国的、属于勇者小队四人组之一的刺客拉法叶小姐；现在她竟然出现在蕾莉安从唐玛那里得到的海歌亚忒公爵的处刑名单中。这不仅使她疑惑，好奇这位小姐究竟犯下何等滔天大过，更让她由衷地感到忧怖。
她该怎么下手？首先，她不可能对勇者成员施刑，这是乌斯佩菈的大忌。勇者和他的同伴不受通常的律法管辖，如果勇者被教会施以私刑、甚至受刑致死，不仅会导致举国舆论哗然，影响讨伐和教权，还会波及教会的其他“亲人”。勇者的诞生本就是阿奇娅大人的恩赐。杀掉勇者、毁掉勇者就是极刑犯的勾当，更别提是由为他们祈福送行、提供加护的圣费希尔的姑娘们执行。
其次，对外国的公民处刑惩治是严重的外交挑衅。古特廉穆王国和乌斯佩菈王国曾有过极不愉快的历史，三年前刚刚签署停战协议（蕾莉安从图书室的王政案卷中查过），高层达成连襟姻亲。倘使拉法叶作为罪犯死在乌斯佩菈，或者在乌斯佩菈失踪尚且影响不大；问题就出在拉法叶的精灵身份。古特廉穆的公民在乌斯佩菈受到人类的酷刑，这极有可能会迅速演变为一场政治冲突。
小蕾莉安从厕所隔间出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她洗了一把脸，想让自己冷静，但直到现在她都没法让自己振作起来。她知道总有一天会轮到那位得到女神加护的勇者小姐。
（“不，想想，蕾琳。你没必要现在就处理拉法叶的破事。你答应了唐玛女士，你就不能不硬着头皮上。唐玛女士绝对遇到过比这还棘手的情况，也许是两个勇者，或者更多，而你只需要考虑这一个。想想你是怎么对马尔舍说的：我会等到你漏出破绽......”）
蕾莉安在空无一人的监舍中快要疯到狂笑出来了。生理上的兴奋渐渐压过心理上的忧怖。她踱到自己下铺床位的窗前，双手死死攥住木制窗框。
（“对...我会等你漏出破绽。勇者也不是无敌的，他们可能命丧魔口，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拉法叶小姐。”）
她看到中庭的四个姐妹在清理喷泉上的小神像；蕾莉安差点忘了离今天下午的第一场大型礼拜会还有不到半小时的功夫。唐玛告诉她不用去，但她真的不用去么？蕾莉安嘀咕出那个名字，那个她应当首先处理的第一个倒霉蛋的名字——
【尤·苏莉耶·伊本芙雷】
既然要处理她，首先得调查她犯过什么罪。蕾莉安目前还知之甚少，但她听说过“伊本芙雷”这个名字，至少从前而言。
伊本芙雷也曾是王都的名门望族，爵位在伯，和海歌亚忒同在宫廷区拥有贵族豪宅。伊本芙雷氏以“迷幽草”起家，这是一种生长在东北部美比安奇森林中、携带可以麻痹人类神经系统毒雾的植株，一般情况下呈暗紫绒毛球状；伊本芙雷氏最初发现了这种植物，并开发出世代相传的迷幽草提取技术，将这些草中毒素溶解析晶制成可供吸食享乐的兴奋物质贩卖，名为“迷幽雾”。伊本芙雷氏通过“采集-制取-垄断贩卖”完成了最原始的资本积累。后来，伊本芙雷家族的迷幽草采集链环断裂，日渐减少的制源削减了产出和销售利润，加之制取技术不再独家，“迷幽雾”逐渐转变为国有商品，伊本芙雷家族从此走向没落。
调查一个贵族犯罪，即使是这个贵族已经没落，对于蕾莉安一个人来说还是比较困难的。蕾莉安是圣费希尔大教堂的修女，进修刚满二年，没有唐玛的领导力，贸然调查贵族案卷会引起怀疑。贵族犯罪的案卷通常集中存放在王室里，显然她没有任何通行权限，就连唐玛本人的申请也毫无作用，因为圣费希尔大教堂对贵族犯罪没有平行管辖权。
能否直接给海歌亚忒公爵通信，请求其提供协助查阅尤苏莉耶的案卷？蕾莉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掉了，竟然考虑到这种完全无用的选项。王室对圣费希尔教会“越权”办理海歌亚忒委托之事，尚不清楚接受限度如何，她更不可能让这件事暴露在阳光下。贵族的通信会受到王室驿站的严密审查，确保他们没有抗命通敌叛国的倾向；海歌亚忒公爵显然是通过极其私人的手段将信函送达唐玛的，最可能是委托专人或本人亲身送达。委托海歌亚忒的下人再送一次信，她绝对不会冒着这种顶大的风险去做，只身进入海歌亚忒宅邸更是痴心妄想。更何况，如果公爵早就取得尤苏莉耶犯罪的证卷，为何不一并捎来、或是亲自通报公会呢？
蕾莉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也许尤苏莉耶从来都“没有犯罪”呢？
监舍中依旧没有其他人回来，大家都为了今天下午的礼拜会辛勤劳作。蕾莉安看到了可怜的玛蒂尔达，她孤零零地拿着本该此时由蕾莉安拿着的扫帚，把反季枫（一种这个世界存在的在春夏季落叶的特殊枫树）的落叶扫到一旁堆成一座小丘。蕾莉安觉得有些愧疚，心想办完这次任务，去凡特古附近的香颂烘焙给她买几个榛果蛋挞。
（“...不，海歌亚忒公爵送来的名单不会乱写。唐玛女士说过，我们是在帮罪犯赎罪。也许，尤苏莉耶的事情根本就没有立案，没人定的了她的罪，我需要自己把证据找出来。”）
看到拉纳斯森林远处入口处涌来一拨人，蕾莉安知道她该动身“参加”礼拜会了。她终于松开窗框，手心因为过度充血而红扑扑的。她面无表情地推开木门走出监舍，双手交叉自然垂落身前，又切换回那个端庄优雅的蕾莉安修女。
虽然正规的查阅渠道被堵死了，但在蕾莉安的眼前其实就摆着一个上好的机会——全城参加的礼拜会，人员名单全部在布伦妮手里。
【现在，先去和我们的新朋友见一面吧，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