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圣费希尔大教堂格外热闹，清晨刚刚送走第三十二代勇者小队，下午就要举办全城分批次参与的礼拜会了。这两个仪典通常都是放在一天进行的，后者分三批参加，分别是贵族、商民、贱民，商民因为人数众多又内分多个小批次。当然大家也心知肚明——分成三批根本上并非因为圣费希尔大教堂没有足够空间，懂的都懂。当贱民参加完礼拜会祈福，往往是青月当空、关门闭户之时了。
此时的教堂外阡陌分明、环境清洁，斑驳的石板路上已经铺了供王公贵族行路的酒红地毯，两侧都是间隔扦插的祈愿树或微型花圈，间或伫立着服饰齐规、手拿提灯、翕目微笑的修女们。在唐玛的亲领下，第一批的王公贵族们陆续进入大堂。
由于王室宫廷区目前居住的贵族并不多，第一批的礼拜会被安排在教会内大堂举行，木制座椅前和椅间过道上被提前添置了跪垫和额外的靠背凳。内大堂的墙壁下和水嬢神像的左右也伫立着一些修女，看上去比门外石板路旁的两排姑娘更年长、资历更深厚。前大门正对着的神像下还有一个空置的讲台，推门而入，远远望去就好像水嬢阿奇娅大人正肃立在讲台上，目光威严地刺向这群教堂的“闯入者”。本来在进行上流社交的贵族们“唰”地一齐安静下来，年纪稍小的纨绔子女们也在父辈的教育或自觉下停止喧闹。
按照王与后、王子与王女、宫廷近卫大臣、王室外戚、王都内外贵族、王都城外贵族的顺序，所有人依次就座。而后由副手主持修女对照名单确认到场情况。蕾莉安提着一盏适才掐灭的提灯暗自隐蔽于后廊拱门入口后，借着阴影的掩护打量起来宾。教堂里的贵族不是很多，与王室成员拢共加起来不到四十人，后排空出许多座位；等到商民，不仅这些座位会被挤占，连空地上都要站着很多人。布伦妮，拿着名单的副手主持修女正在讲台上唐玛的注视下来回走动，唐玛在等她核对完第一份到场名单。蕾莉安尚从筹备室出来，由于布伦妮提前拿着贵族名单，她只找到了放在厨桌上的第二、第三号名单，也就是商民和贱民的。蕾莉安跳过了贱民到场名单，直接翻找商民名单，结果一无所获，这印证了她的判断——遭到贬庶的贵族会被划到商民阶层参加仪典，这说明伊本芙雷氏还没有没落到被贬为庶民的地步，那伊本芙雷家族的所有成员肯定会参加这次贵族礼拜会。
【伊本芙雷，请起身。】
倒数第五排右二的一名年迈的男性缓缓起身，站稳后茫然无措地看向布伦妮。他卷发花白，间或有灰黑色素分布，眼眶深陷，满面愁纹，身骨瘦削。他穿着一套典型的白色衬衫搭外披橄榄色皮袄的贵族服饰，但粉尘颇多、领口不洁；裤腿卷进长袜，塞进斑驳的皮鞋里。蕾莉安大概猜得出他的身份。
【阁下莫非科赫·伊本芙雷先生？】
【是，我是伊本芙雷家主。】
【请问令爱现居何处？】
（“嗯？”）
【她......烦请通融，尤苏莉耶小姐罹患重病，身体不适，今日她无法参加祭典。】
科赫的眼神从布伦妮肃穆的面容上闪躲到一边，蕾莉安马上捕捉到这一细节。不错，她料定科赫在撒谎。
【请问科赫先生，出于何种原因，圣费希尔并没有收到阁下的提前报备？】
【事发突然——呃、抱歉，咳咳——】科赫接过随行仆人递过来的手帕捂住嘴咳嗽两声，然后迅速握进手心里收起来，也就一瞬间的功夫，蕾莉安似乎看见白色的手帕化成了猩红的斑点闪过。布伦妮瞥到手帕一角，觉得不便再问下去，顾反向唐玛示意。唐玛合眼思索片刻，对布伦妮朝她左肩的空位摆了摆手。布伦妮拿着名单的手再次垂立。
【祝令爱早日康复。】她走得利索，登时回到唐玛身边，就好像科赫没有咳嗽，也从来没有名叫“尤苏莉耶”的宾客前来参加礼拜会。
（“患病”？这个节骨眼上，那倒是不能报备了......）
蕾莉安想要通过礼拜会直接锁定嫌疑人的计划泡汤了。但这也太巧了吧，恰好在礼拜会这么重要的日子罹患重病，还是突发性而未曾报备。寻常小病不易察，大病有先兆，假如尤苏莉耶罹患重病，不太可能有突发性的症状；如流感一类，则全城都会遭殃......难道今天下午之前尤苏莉耶刚遭遇一场不测，比如车祸或者是谋害。这涉及到她近几天的行程，看来有的查了.....
除了贱民之外，贵族和商民在礼拜过后分别还有闲谈集会的活动，大家汇聚在一起畅聊勇者讨伐、神话传说、家长里短等等。这对蕾莉安来说也是比较关键的窗口期，她能以修女的身份游走在人群之间收集可能的有关伊本芙雷和尤苏莉耶本人的信息。现在她打算去筹备室一坐，等待枯燥的仪式做完。大家可能以为蕾莉安不会这么想，但她确实这样认为的——礼拜仪式很枯燥，尽管这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门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应该是贵族集会开始了。恰巧这时，布伦妮走了进来，伸了个懒腰。
【哈呃...啊——累死了，果然还是老——啊、小蕾琳，抱歉抱歉！诶哟，我有点失节了，可别把你教坏了。】
【没关系，布伦妮姊姊，这里没有别人，更何况筹备室本来就是预备给筹划修女休息的嘛。】
【小蕾琳你真的很善解人意啊，难怪唐玛女士这样喜欢你！等我当上了资深修女，我也要收一个你这样可爱的姑娘作妹妹，哈哈哈——】
（“‘哈哈’你个头啊......跟你客气一下罢了，拿唐玛女士来架住我，说话水平有待提高哈。”）
【啊哈哈——说起来，布伦妮姊姊，我记得负责报备的是......】
【对，是我。毕竟我是今天的副手主持修女嘛哈哈——】
（“呃——还是尽快问完了事儿吧......”）
【除了伊本芙雷家族，其他贵族或者平民有报备缺席的么？】
【嗯...我想想哈。哦...有、倒是有一个......】
【怎么了么，布伦妮姊姊？】
布伦妮见四下无别人，凑近蕾莉安的耳朵悄悄说：
【没什么...唉、怎么说呢，那家情况比较特殊。商民名单中的亚利斯科家，大概两年前吧，那家的女儿死了，蒂卡尔玛·亚利斯科，她老爸是做木匠的。老先生的夫人没受住打击，也病死了，后来亚利斯科先生就放弃做木匠活，把店转卖给手底下一个徒弟，自己一个人搬出王都到乡下住了，也没办理迁户。所以以后的仪式都默认亚利斯科家长期缺席了。唉，老先生真的好惨，还有他女儿，年纪轻轻还有好多事可以做，就这么投江轻生了。】
（“死了，蒂卡尔玛·亚利斯科......两年前我还没来王都呢，这也不好查啊...不过亚利斯科家的资料倒是在王都公会上有，不像贵族的在王宫里面。也许我可以去碰碰运气，布伦妮说她是投江了，一个木匠的女儿，按理来说生活应该是过得不错的，她为啥要自杀呢？一定有问题......”）
【布伦妮姊姊，你了解他们一家么？】
【呃，不是很了解、说实话。但我听说蒂卡尔玛在王都的风评不是太好。】
（“‘风评’？难道这也跟她自杀有关联？不过保险起见，不能继续问了，要是她怀疑我过于关注亚利斯科家的事就不好了。现在看来，我倒是应该从那家木匠店入手。如果蒂卡尔玛的自杀确实和尤苏莉耶有一定关系，给尤苏莉耶找罪证就相对轻松些。”）
布伦妮看蕾莉安凝重严肃的神情，误以为这些话刺痛了小姑娘的心，连忙抱住蕾莉安，把蕾莉安的头埋进她胸前两块硕大的木瓜里。
【对吧，小蕾琳，你也觉得她很惨吧！还有亚利斯科夫妇。唉，可惜世事无常，人生苦短，幸好我们在阿奇娅大人的庇佑和唐玛女士的保护下，不用担心、这些悲伤的事永远也发生不到我们头上——】
蕾莉安好悬被挤得窒息，她还是低估了布伦妮的热情程度了。
（“呜呜呜——放手、放开啊，我要喘不过气了......”）
【别怕小蕾琳，姊姊在这儿呐啊......小蕾琳、小蕾琳？小蕾琳，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呀，小蕾琳，别吓布伦妮姊姊！】
布伦妮终于松开怀抱，蕾莉安瘫倒在地，被挤压得双眼失神、口吐白沫。嘛，接受现状吧蕾莉安，拥有一个过于热情的修女姊姊不一定是绝对的坏事，对吧？
总之，休憩片刻的蕾莉安总算缓了过来，与布伦妮分别后来到中庭，贵族们正在庭院谈天说地，他们的小孩在到处游耍。蕾莉安借口帮薇薇安分担工作，代她为王公贵族们送红茶。
（“真是的，把我当成小女孩，也就我能陪她玩玩了，换成荷娜就等着挨她碎嘴吧。”）
皇室成员基本都是社交荒漠，除了礼仪性的问候外是不可能套出其他话的，蕾莉安象征性送完红茶就请示离开了；其他外戚和王都外的贵族基本也是吝字如金，连王都内的人事都了解甚少，更别提他们防范意识了。不过在送茶给科赫先生那一圈贵族时，蕾莉安意外得知了一个有趣消息。
【先生们、女士们打扰了，这是教会为各位精心准备的茶点，请慢用。】
【哦，谢谢。哎呀，每次来参加礼拜会简直是一种享受，不仅可以和老朋友们叙叙旧，还能品尝到这么美味的红茶和甜点！】
【是啊，真是辛苦这位修女小姐为我们准备茶点了。我是说看看这些东西，“枫糖浆红茶”、“榛果蛋挞”，尤其是“薄荷罗兰煎面包”，这东西的做法据我所知可相当复杂，想必费了很多功夫吧。】
蕾莉安很自然地抿嘴笑道：【呵呵，阁下真是过奖了，我们哪有您们劳碌。况且王都事务复杂，处理内政经济本就辅佐王政，助王之子民安居乐业，实为大功；我们这些姑娘也就代表教会尽自己微薄之力为各位服务而已。】
【欸、这姑娘比天天熨我衣服那位还会说话，哦吼吼——】科赫对面一位周身都是珠宝链饰的胖妇人借扇子得意地笑起来，就好像蕾莉安真是她家的能干女佣。她旁边的胖男人（大概是她老公）也用让蕾莉安内心发毛的眼光审视她，搞得蕾莉安不自觉往外围凑了凑。
【话说，伊本芙雷先生，尤苏莉耶小姐今天没有和您一同参加礼拜会，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么？我们平日住得近，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们可是很担心令爱啊！】
其他贵族异口同声地【是啊是啊】，这反而让憔悴的科赫先生头更低了。
【......她、身体不舒服，这几天害病了，实在来不了...】
【哎呀，这可不得了，到底害的是什么病呐？回头我让家里管药草的佣人给你开几份，管保着治好令爱。】
【是啊，我想起来我的堂哥是在瓜戈蒙格做药剂师的，整个镇子的人都用他的药剂，要不我送个信叫他用骏马给你送过来几剂？】
【这令爱呆在家里养病，没个人照顾可不行啊；可别苦了你身边这小伙子，正好我身边还有几个身强体壮能干大活的，可是从斯堪布牢集市上花高价买的，改天直接送你家去哈！欸，咱几个都一家亲，钱啥的就不用提了哈。】
【......】
眼见事情有点不对，一位稍瘦一点的贵妇人赶紧出来打圆场：【各位、算了吧，咱们的心意伊本芙雷先生都理解了，关心是好，还是不要过多掺和他家的私事了。】
【唉，也是。不过以令爱的个性来说，生点病对她也是好事，起码可以让她稍微歇上那么几天，不要整天把喉咙说得上火了。想开点老伙计——】
【你够了么！】科赫先生摔掉茶杯，猛地抓起对面贵族男人的领巾。男人背后的仆人立马要冲上前去先揍科赫和他的仆人，被其他几名贵族和他们的仆人拦住了。
【哎呀，好好的祭典你们动什么气啊，我们还在阿奇娅大人的领地中呢！况且一会儿就是庶礼会，你们想让那群刁民看到这不成器的样子么？伊本芙雷先生，是布雷司密先生说话过头的责任，请您先放开他吧。消消气。】
【我没说错么？一个老贵族在这儿还要打我，如果我向公会申请立案，你看是公会管我还是管他和他那个神经质的女儿、我没说错吧！管好尤苏莉耶小姐，先生，尤其是你一直都知道她在哪里跟一群人鬼混，跟一群底层的渣滓鬼混......】
科赫手劲全消，但还是揪着男人的领子不放、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布雷司密一把将他的手扯开，还略带嫌弃地拨弄被攥过的领巾。
（“尤苏莉耶小姐绝对不是善茬，看起来她让整个家族在贵族圈中名声败坏。目前而言，包括但不限于‘言语刻薄’‘跟底层一些败类混在一起’。如果她能做出这些事来，那么她能犯罪也并不奇怪。但根据先前的推测，没有充足的证据可以证明她有罪。要么确实没法立案，要么关键罪证被掩盖或消失了......如果案件发生太久，比如蒂卡尔玛小姐的死亡和她的某些行为有关，而这又发生在两年前我刚到王都时，情况基本跟后者差不多了。我必须加快速度。我想我应该再去二号名单上确认一下那个新木匠的礼拜批次。”）
蕾莉安折返回筹备室，布伦妮不见了，这回她碰上了夏尔丽，同级的一个小修女。
【哦，嗨、蕾莉安。】
【下午好，很高兴在筹备室碰见你。呃夏尔丽、我很想和你谈一谈，不过布伦妮姊姊让我帮她找一下......】
【名单？】
【是的，我记得我俩不久前在这儿碰面时，它们还安静地躺在这边的厨桌上呢。你看到了么，夏尔丽？】
【其实我刚想说，布伦妮姊姊把它们拿走了。她现在需要那些名单去安排接下来的庶礼会。】
【什么？哦，是的，她就是让我来给她取名单，怎么自己先拿走了......害我白跑一趟。】
【能看出来你对她意见很大了。不过这情有可原，毕竟是布伦妮姊姊没通知蕾莉安有错在先。】
【嘿，别这么说嘛，夏尔丽。有时候我觉得你也兜不住话，太直白了......】
【夏尔丽，会改正的。蕾莉安的话，夏尔丽记住了。】
好吧，蕾琳。名单被拿走了，这下真有点坏菜了。难道我要直接去新木匠店？我怎么保证我去那里的时候店不是空着的、他没来做礼拜？庶礼会和贵族集会可不一样啊，在人海里面找到那个新木匠就很难了，更别提大庭广众之下套取有用的信息。如果我能进到他的店里，说不定可以直接找到和蒂卡尔玛有关的物证，起码只是让我了解事情的经过也行。
【你其实是想找名单里的某个人吧。】
这句话一出，蕾莉安脑袋炸开花了。
果然刚刚那个简单的借口瞒不过聪明的夏尔丽，蕾莉安无奈一笑。这下也不用再装了。
【所以我说嘛、夏尔丽，你这样太直白了，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可以跟你说的。】
【听着夏尔丽，这不是要不要直接告诉你的问题，因为我不想把你扯......等等、你能再说一遍么？】
【我说、你直接告诉我，我可以跟你说的。】
【等下等下等下等下——你的意思是、所有三份名单的所有人名，还有他们的登记身份，还有他们来礼拜的批次和具体的时间...你、你都记住啦？！】
夏尔丽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着向蕾莉安举起右手，摆出一个“V”形。
（“这孩子......神——呸、愿阿奇尤司宽恕我，这孩子是天才......”）
【我可以帮到你么，蕾莉安？】
【嗯...夏尔丽，我不想把任何其他姑娘、其他无辜的人牵扯进这件事中，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考虑这些烂事。所以我想说的是，只要你不过问我的工作，让今天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知道，什么都好说。】
【蕾莉安的话，夏尔丽听进去了。】
蕾莉安苦笑道：【希望你这次是真听进去了。】
【这次是真的。】
见夏尔丽没再过问其他的，蕾莉安松了一口气。
【那，你想找谁呢？】
【长话短说，你知道从前王都里有个叫亚利斯科的人家开了户木匠店么？】
【知道。】
【我现在想知道那家木匠店的新主人。】
【埃克托·阿基尼亚，还有他的儿子特立科尼·阿基尼亚，他们在第三小批次，也就是下午四点半到六点。】
四点半到六点？现在快一点半了，马上到第一小批次商民礼拜会了。还有三个多小时，留给她的时间还是相对充足的。蕾莉安准备换身便装进城，她拉开筹备室的木门，正备着回监舍，停在门槛处两秒后回头看向夏尔丽。
【真的很感谢你，夏尔丽。我欠你一个人情。】
【请别这么说，夏尔丽帮助蕾莉安只是因为她想帮，不是因为她想从她身上获得好处。】
【不，请一定拜托我做任何事，算我的请求了夏尔丽。】
【既然这样，夏尔丽有一个私人请求。】
【嗯。】
【请称呼夏尔丽“夏尔”。】
【好，夏尔，我答应你。】
【我怎么称呼蕾莉安呢？“小蕾”？“蕾莉”？】
【叫我“蕾琳”吧，布伦妮也是这么说的。希望将来我也能在你有困难的时候帮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