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监舍换好一身浅色系工装衣裤，蕾莉安通过连廊回到教堂内部，并绕道D区后门离开。这条路上没有其他修女，大家都在筹划准备接下来还要举行的商民庶礼会。从拉纳斯森林正入口进入王都城内必然会撞上前来参加庶礼会的第一小批次人潮，不仅影响行路，逆人潮还可能引起人群关注。后门贴近南边的树丛位置有一条羊肠小道，从这儿走就没有什么问题了，这条路全教堂只有两个人知道、那就是蕾莉安和带她经常于此散步的唐玛。
通过唐玛提前伪造的虚拟证件，蕾莉安顺利蒙蔽了王都城大门戍卫，来到城中。往北直走约五百米就能到达繁茂的凡特古集市的一角，此时集市上仍然有摩肩接踵的人流。蕾莉安平日窝身教会内部，只待寻常需要时才委托其他进城的姐妹帮着捎带，因而凡特古集市上这些古玩、珍宝珠饰、新奇衣物、琳琅药剂工具及时季果蔬之类对她的吸引力十分之巨大。小姑娘两眼放光，这儿瞅瞅那儿看看；她就像一条饥饿压抑了许久后偶然闯入一家满是肉骨店铺的小犬，贪婪地用眼眸吸食这番热闹的景象，好悬把今天的任务给忘了。
（“嗯呣——不行，得先把事儿办完，又浪费了半个小时左右。等空闲了，带着夏尔丽或者玛蒂尔达再来城里玩玩儿——嗯、带上布伦妮姊姊的话、也行......”）
蕾莉安打算直接奔向公会，一者离得近，二者不仅可以查到亚利斯科和阿基尼亚两家的信息、还能直接查到阿基尼亚木匠店的登记地址从而避开新木匠店可能搬迁的问题。花了将十分钟的功夫，蕾莉安来到了王都公会门口。公会又称为“冒险者招聘公协会”，主要负责王都刑侦调查、日常治安、讨伐登记、案卷收录和人口登记等工作，被设立于王都中心海歌亚忒广场正东部。
推门而入，酒桌俱空，略显冷清。公告栏上还登着十余份魔物清剿悬赏和寻人启事，无论是冒险者还是绝大多数工作人员，基本都去圣费希尔大教堂参加礼拜会了。全年只有今天，寻常热闹非凡的公会（兼酒馆）才会如一座“鬼屋”一般。蕾莉安径直走到台前，顿觉迷惑，靠在吧台上静待。果然，随着脚步声由小及大，一位身躯佝偻、拄着拐杖的老人从二楼走下来。
【年轻人......光临本店，有何贵干呐——】
（“还好多留了个心眼......来的时候就奇怪，明明一个人也没有，如果大家都去做礼拜，公会的门理应上锁——还好没有直接翻柜子找户籍卷......”）
【咳咳、老人家您好，我是这几天刚从乡下到王都来的，我想找一个朋友。我听说他们一家住在王都，就星夜兼程赶过来了。不知能否调取...看一下公会的登记簿？】
【您贵姓啊？】
【姓苏，您可以叫我罗莎。这是我的证件。】
【嗯......哦哦、原来是从恺萨蓓尔来的客人。路程一定很艰辛吧！呵呵、我记得恺萨蓓尔离这儿起码得有二十里，而且，那地方也不咋通车。】
（“是咯——至少我来之前就是个小村子......现在不知道发展成啥样就是了。”）
【嗯，还好，至少有马车走。就是费了我不少盘缠。】
【呵呵、我也听说，恺萨蓓尔的车夫可是真莽，他们会等着你松懈的功夫、趁机狠狠宰你一笔！这种事儿，在王都可很少有之——这都是我们公会努力的结果。】
（“这老头有完没完......地域黑起来没完了是吧、不知道恺萨蓓尔触到他哪根筋了......”）
【呃...老先生啊，您看是不是先把正事儿——】
【哦哦哦、哎呦呦，您瞧瞧我这记性；嘿呀、这人老了就废了，脑子啥的开始不干活了哈哈——登记簿是吧、我这就给您去取！】
老头转身背过来，在壁橱里面翻找，嘴里似乎还在嗔怪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让老人家把话说完......】之类的。蕾莉安朝天翻了个超无语的白眼。
不一会儿，他把若干厚厚的羊皮书卷磕在吧台上，震得周围的玻璃酒杯往外飞。蕾莉安眼疾手快，在空中接住俩，不过还是响起一个“啪嚓”声。
【呃......老先生，这个——】
【欸，不用担心不用担心，公会有的是；碎了就碎了吧，别伤了今天大好的心情！对了小姑娘，你知道今天王都在过什么日子么？我想你应该知道吧——】
【嗯哼......知道。今天不是勇者大人他们去讨伐魔王的第一天么？】蕾莉安顾自翻阅着这些登记簿，顺便对老人敷衍道。
【是啊！哎呀，说起这勇者大人啊，到如今也传了三十多代了。传说中被选中的勇者拿着祖传的、有着阿奇娅大人加护的宝剑，前往凶险疑云的赫龙戈恩，讨伐穷凶极恶的......呃、那个女魔王......呃——】
【“乌波茶娜”，女魔王乌波茶娜。】
【哦——对对对！就是女魔王乌波茶娜。她身长三米，足足有一层楼那么高啊！她周身是猩红的皮肤，长着山羊的、岩石般坚硬的犄角，女鬼般的波浪状的黑发遮住她的脑袋，她的脚是巨大的邪恶的牛蹄、长着魅魔族的恶鬼的尾巴，还有一口一下能把城堡咬烂的铁齿铜牙——她是恐怖的雌兽！她不仅奴役人类和其他种族，甚至奴役着自己的人民——也就是那些魔族小鬼来杀人和毁坏财物。而正义的勇者将要讨伐魔王，击败她，解放被压迫和剥削人类，解放其他种族，还要解放在她的奴役下而不自知的魔族们！】
【嗯哼......】
（“这老头真能说......这个故事我都听了八百多遍了，说不定我永远也见不到乌波茶娜，话说她和我又有啥关系呢、我又不是勇者......在这方面我唯一能贡献的估计只有背诵出她的全名了吧，什么‘乌波茶娜·尼·什洽·拉马尼亚·赫特·盟吞耶荷’。嗯......唉、王都人口毕竟还是多，找也难找，什么时候添上个按首字母查阅表？这本书怕是有段时间没翻开了吧......”）
【欸话说，姑娘，你猜猜今天王都为啥人这么少？】
【嗯哼......不知道...话说这人竟然还少么？】
【少啊！比平时少多了。看你是从乡下来的，我就告诉你吧。大家今天都要去圣费希尔大教堂参加大礼拜会，整整一下午呐！哎呀，全城都要去参加。可惜我这把老骨头，前几天刚被马车撞了，现在还拄着拐杖。这真不是我吹——那匹马真是骏马！直接朝我撞了过来，都是我命硬挺过去了——阿奇娅大人保佑！】
【嗯哼...多注意身体，大叔。愿阿奇尤...阿奇娅大人保佑！】
（“呼啊...总算找到了，‘阿基尼亚木匠店’，登记时间......六个月前。看来是搬过一次，而且这么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搬迁一次了。地址——普拉萨巷西50米379号。OK...接下来是亚利斯科的户籍信息。”）
老人估计是注意到蕾莉安翻阅登记簿查看的地区位置，突然用略带担忧的腔调说：
【欸，你朋友住在这里啊？】
【啊额......是的，倒是没错。】
【年轻人啊，当心着点吧。这个地区最近一段时间比较危险，我劝你最好在这附近留宿几天再去，或者叫上一些男孩给你打下手。】
【嗯？请问这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说来也挺灵异的。这片区域最近总是有人失踪，是直接消失了，连点痕迹、脚印啥的也没有，听着像是在闹鬼。欸，刚进门时你看见门口那个公告栏了么？贴着老多纸，大部分都是寻人启事，把悬赏啥的都盖过去了！我们在公会工作，其实也会调查一些案卷，但这件事儿实在太诡异了，一点线索都没有。所以干脆王室就把那个地方封锁了。不过最近边患比较多，加上勇者讨伐季来临，那边儿封锁就解除了。安全起见，最好择日动身。】
（“失踪？闹鬼？看来我这一年多没来王都，发生了不少‘有趣’的事啊。话说怎么没听过唐玛女士和其他姐妹讲过这件事儿......”）
蕾莉安伸手指了一下亚利斯科家的位置信息。
【老先生，您说的是这块儿地区么？】
【对对对，就是这里。哎呀这块儿地方风水真的不好啊！就你现在指的那户人家，两年前老婆孩子都死了，孩子的尸体就在伊琴河道里发现的，听说是跳河自杀。唉呀，他们肯定是做了什么事，失去阿奇娅大人的保佑了！】
蒂卡尔玛在伊琴河投水而死，那不在最东北边的美比安奇森林里么？这可怜的姑娘，估计是不想让她的父母和王都的人发现她要自杀吧......
【老先生，您对亚利斯科家了解么？】
【很了解啊！哎呀，亚利斯科夫妇可是我们王都的老住户了，亚利斯科先生以前开木匠店，干了得有二三十年了。那木匠手艺远近闻名，王都的人一大半都是他的老主顾——包括我，去过的人没有不说好的、魔法师用法术雕修的都比不上！老两口都很和善待人，可惜生了个不孝顺不检点的女儿。要我说啊，绝对得赖他们那个不孝女的事儿，惹祸上身了，可惜可惜！】
不检点？嗯？蕾莉安都要怀疑是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对于一个女孩来说，这是个致命的世俗评价，已经不是所谓的“风评不好”的程度了。难怪她会自杀。可是如果她是风俗从事者，怎么会得到“不检点”的评价呢？换句话说，身为一个木匠的女儿，她不大可能和这些事儿牵扯在一起；除非她确实做了一些出格的，而且东窗事发，要么就是有人在胡说。如果这位老先生这么说，根据布伦妮姊姊说的蒂卡尔玛的“风评”在王都不咋地，那大概王都这么认为的也有好多人。造谣会同时让这么多人有类似的看法么？
不妨想一下，蕾琳，蕾莉安觉得有一个关键需要抓住。无论是说真话还是造谣，本质都需要一个驱动源——那就是物证。不错，人类有复读的天性，这一点作为修女参加各种仪式的她心知肚明；造谣之下人们不一定都有类似的看法，但一定有很多人在复述某个人传出来的看法，而那个人一定是物证的持有者。同理，当一个人确实做了某些不好的事而被人检举，检举他或者她的人一定也留有实证。而最关键的点就是物证的真假。如果物证是真的，就可以推出她确实有这样的行为，从而证明所谓的“不检点”是事实；反之，就说明是持有物证的人想让大家以为这是事实。
也就是说，蕾莉安应该首先弄清证明蒂卡尔玛确实行不轨之事的物证是什么，被何人以何种方式持有。此外还有一个问题，蕾莉安需要确认。
【老先生，方才您说的“失踪”“闹鬼”是多久前的事了？】
【这个嘛，老夫也不是很清楚，前段时间闹得确实凶、有好长时间了。最近这不是公会比较忙，大家关注这些怪事儿的精力也被分散了。不过这几天确实好了不少，我猜肯定是临近讨伐，阿奇娅大人的庇佑发力，把那些鬼怪都驱散了。】
（“嗯......我想想——”）
【那，第一份公会张贴的寻人启事大概是多久前的？】
【我记得是六个月前，去年冬天的时候。也是住在那里的一户人家，从奥帕突兹联邦（多种族国家，在乌斯佩菈北面、西毗古特廉穆王国）来定居的半兽人，他们的小孩失踪了，所以来公会报备。寻人启事贴得太久，而且到现在也没有什么进展，所以我们只能为了给其他告示让位撕下来了。喏，就是这个——】
老人再次给蕾莉安拿出一张微微泛黄、卷边的方纸看。上面印着信息【寻人启事：维娅......如有发现请联系......必有重金酬谢】并附照片，是一个耳朵修长、皮肤麦黄的可爱小女孩，目测十岁左右。
（“确实是六个月之前的......这么看来，整个失踪事件不可能涵盖蒂卡尔玛的死亡，二者时间间隔跨度过大。说来新木匠店的搬迁登记时间也是大约六个月前，难不成阿基尼亚的搬迁和这个有关？总之，上次我来王都是一年多前，前后并没有失踪事件的消息，可以确定的是最初的失踪事件大概是在一年多前到六个月前发生的。”）
蕾莉安继续翻看登记簿。亚利斯科家的在籍状态已经从“待定”改为“否”了，估计是最近修改的。她注意到蒂卡尔玛的“职位”一栏也被划掉了，她原来是一名歌女。在乌斯佩菈王国，歌女和舞妓是分得很开的；歌女只卖艺，是正统职业。她之前主要在一家名叫“希冀之地”的酒吧里卖艺，离着原来的亚利斯科家不远，与王室宫廷区只隔两个街区。
接着是阿基尼亚家。在籍两口人，分别是身为木匠的埃克托·阿基尼亚和他无业的儿子特立科尼·阿基尼亚；配偶一栏被整个划掉了，能看出来此处登记过一个女性户口。蕾莉安大概了解到阿基尼亚的家庭状况了。她本想碰碰运气，又随便翻看了下便合上了登记簿。
（“想什么呢，蕾琳，你绝对是病急乱投医了。既然知道贵族登记簿在王宫里，你就更不可能在公会直接找到他们。而且我现在这样，也不好直接问这老头。”）
【看完了？】
【是的，我想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的，老先生。】
【那就好、那就好。喝一杯吧，算我请你，榛子啤，这可是榛子镇的特产！】
【不用了老先生，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况且我不习惯喝酒。】
【嗯......那好吧，老夫就不麻烦姑娘你了。路上注意安全。哦对了，记得在这上面登记，访客查阅户籍要留记录的。】
蕾莉安在表格空白一栏填写“罗莎·苏”的基本信息和查阅时间后便走出公会，抄近路赶到普拉萨巷。她前脚刚走，一个陌生的、身穿贵族服饰却皮肤黝黑的男性便后脚进来，飞身踱到吧台前。
【哦呦，这不是柯特先生么，替我向伊本芙雷先生问好！请问您今天来公会是为了......】
【贵族集会刚结束，我送伊本芙雷先生回了家，来看看你这好老头身体咋样。】
【嘿嘿，感谢柯特先生关系，老夫正养病呢。这不是前几天路上被马车撞了，喏、这腿现在还有点疼呢！】
【下次注意点吧。给我看一下公会的登记表。】
【您要这个做什么？】
【少废话，赶紧给我拿过来，不然我马上向总管大人检举。】
【诶别别别——我现在就给、现在就给！不用麻烦您了——】
柯特接过登记名单。
【罗莎·苏？这个人是谁、王都有这个人么？】
【就是刚刚那个姑娘，穿工服的；她是从恺萨蓓尔来的，乡下人，来王都找个朋友。】
【找朋友......用得着来户籍上找地址了？】
【......呃、这...这个......】
【行了，你这老东西还真是够老，该退休了、我看。这件事儿不掺和你，你现在跟我说，刚才那个女人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太清楚啊，她说她要到朋友那里去，然后我就看到她翻看的——应该是亚当大街那里？哦，她还看了普拉萨巷，但我没看清她具体在找哪户......】
【亚当大街？那里不是经常有人失踪么，谁的朋友还会住在那儿......该不会真的像伊本芙雷先生说的那样——】
【柯特先生？伊本芙雷先生说了什么？】
【闭嘴，不要管这件事，否则后果自负！总之给我盯紧点儿，一旦她回来或者有其他可疑的人，立刻向我们汇报。】
【好、好的，先生。】
男人如一阵风走了，留下一脸无辜的老先生。可怜的老先生，起码今天他说的话够多、不会让他感到孤独了；不过我觉得他现在可能更想找个药剂师或者魔法师把自己的伤腿医好，或者下次没有车祸来让他留下来看公会了，这件事儿还是得交给柜台的专业姑娘们去弄比较合适。
......
教堂外，一个体态娇小、留着乌黑及腰长发的粉瞳修女正靠墙站在一楼一扇开启的窗户旁。庶礼会第一批已经结束，第二小批次人潮正在涌入教堂，第一批的商民们正在宽敞的后院中举办集会，这也给了服侍的修女们一点喘息的空当。男人们高谈阔论，分析时政，谈论经济、钓鱼和种族间的运动项目；女人们八卦家长里短，或赛歌或纵舞，或谈论在集市上看到的新奇玩意儿。夏尔丽就那样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眼前的一户人家享受独属于他们的亲子时光。一个男孩正被他强壮的打铁匠父亲和高挑的公会接待员母亲前后托举着，在空中遨游。夏尔丽认得他们是王都南城区凡特古以西的里本特罗一家，拥有一家老铁匠铺。她越是接收到这个场景带给她的温馨，就越是觉得横在她和他们三人之间的、透明的壁障在逐渐增厚。
夏尔丽已经独自一人在教堂里待了快八年了。从她很小的时候，哦、大概还是一名毫无人身自由的“人格商品”的时候。“家”这个字，已经化作无数被分裂的煮沸的种子，被深埋进她淤塞的心壤中，永远也无法开花。
夏尔丽记事起就没在家中过几年安生日子；事实上，圣费希尔大教堂的许多女孩也是这么来的。她从小失了父亲，母亲只养她到五岁左右；后来她记得——
她希望自己永远也不用再记住。
——记得自己被放在一口井的旁边，然后那个女人哭丧着脸、捂着耳朵跑走了。夏尔丽怎么哭都没用。然后一个没有脸的男人、也许是她根本记不清他的脸，就这么来到了井旁，用一口罪恶的麻袋把夏尔丽装走，像驮着一只牲口般，把她扔在马背上，送到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在那里，夏尔丽有了新的“身份”：一只会哭会喊、可以被圈养的宠物。他们把夏尔丽关进只有兔子才能生活长大的笼子里，笼子越换越大，从兔子笼、换成狗笼、再换成熊生活的笼子。夏尔丽时常饿肚子，那群疯狗觉得夏尔丽这样的“疯狗”不需要费太多粮食、只要喂得有足够的力气逗他们傻笑就行——
“一分钱一分货！”
夏尔丽逃走了，他们驮运装着夏尔丽的大笼子，要拉着她一块儿上王都游玩。在拉纳斯森林的一处溪流，马车磕到一块大石头，夏尔丽的笼子被震得开了锁。她逃了，没有一点犹豫；慌不择路，她哪怕被野兽吃掉，也不要继续被当成野兽豢养。又是一个暴风雨夜。黑暗中，她看到远处驶来另一辆马车。马车的窗帘被拉开了，唐玛探出头来，用火枪把领头骑马的仆人当场打死。轮到那群野鸡贵族慌不择路了，他们真像一群丧家之犬一样四散逃窜。夏尔丽被唐玛救了，她自此留在了圣费希尔。
修女的生活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枯燥，但对当时的夏尔丽来说，还有忧怖。她无法相信任何人，她讨厌被关禁闭、或者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她既要往人多的地方走，又在刻意与所有人保持距离。她的身上有太多闪光点——都在无数个小小的笼子里被同样囚禁在笼子里的黑暗吃掉了。
转变来的如此之快——
有天晚上，夏尔丽犯了错，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唐玛，不想在那个封闭的小黑屋里待整整一晚上。唐玛冷着脸，吩咐身边一位较年长的修女把夏尔丽抱到禁闭室。出乎意料的是，那天禁闭室中还有一个姑娘——蕾莉安。在伸手不辨五指的屋中，两人很快打破了隔阂。
夏尔丽鼓起勇气问她：【你...你是叫蕾莉安么？】
【......】
【...你、你好，我叫夏尔丽......】
【......你好。】
【......你刚来不久，对么？】
【...嗯。】
【你犯了什么错？】
【......】
【那就不说吧，没关系。我把墨水弄到喷泉里了。】
【噗......】蕾莉安忍不住发笑。把墨水弄到喷泉里这种事儿有些过于离谱，难不成夏尔丽自己蹲在草坪上、在喷泉坛上画画？
【你笑了。】
【噗...咳咳......你好直白。】
【习惯了。】
【......我、我今晚上杀了人，我杀了一个男人。】
【他是好人么？】
【...不是。】
【那你做得对。】
【希望你说的是对的。唐玛女士处理了这件事，罚我关一天禁闭。】
【一天......那你要待到明天晚上了，最快后天早上才能出来。】
【不要强调这个事实啦！讨厌......】蕾莉安嘴上说着，心里却有一股暖流涌进。
她们没有多久便睡着了，夏尔丽希望蕾莉安抱着她睡；虽然蕾莉安有些抗拒，最后还是照做了。那一晚是夏尔丽在教堂里第一次和唐玛以外的修女进行肢体接触，也是她十多年来睡得最甜蜜的一晚。后来她们没有过多交集，直到今天的礼拜会。当时夏尔丽和布伦妮待了没多久，她便拿着名单要准备庶礼会，打算和夏尔丽分开。夏尔丽独自一人在空旷的、密闭的筹备室中，她的臀部向椅子边的角落挪移。她看到筹备室的墙壁、地板渗出漆黑的液体，要把整个房间染成黑方块。当门再次被蕾莉安打开时，那些漆黑的液体瞬间蒸发了。夏尔丽发现是来人是蕾莉安，眼前一亮。
【哦，嗨、蕾莉安。】
其实蕾莉安的所有表演，夏尔丽都毫无保留地看穿了。但她没有戳破，她喜欢看蕾莉安这样。虽然蕾莉安在表演，但她觉得这才是蕾莉安的本性；何况她还能从蕾莉安的口中听到她最真实的一些情感，比如她对布伦妮的嗔怪。
蕾莉安希望她不那么直白，希望她不过问她的私事，夏尔丽可以为她做到所有。只要蕾莉安希望她去做什么，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蕾莉安觉得她欠夏尔丽人情，她大概忘了，夏尔丽对她的人情，早在禁闭室那晚就欠下了。但夏尔丽不是为了还她的人情才做这些的。她主动帮助蕾莉安，不是因为她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而仅仅是因为她想让蕾莉安轻松些。这些都是夏尔丽的真实想法。
【蕾琳......小蕾琳...】
此时的夏尔丽心中在想什么呢？她已经不再去想庶礼会的热闹、去想那一家三口了。她现在的心里，几乎都是担心蕾莉安的安危。蕾莉安在出发前叮嘱过她：
【我接下来要去一趟王都城里查一些东西，如果夏尔有功夫，能不能帮我盯一下庶礼会上的所有人，特别听听其中谈论“尤·苏莉耶·伊本芙雷小姐”的人，记一下他们对尤苏莉耶的为人和最近她活动迹象的信息、比如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曾经做过什么事之类的。这些信息很重要，拜托夏尔了。】
夏尔丽看着手中蕾莉安留给她的纸条，心中的忧怖越发强烈。蕾莉安最后对她说，倘若她五点前没能回来，立刻去找唐玛，领她去纸条上写的位置。
【小蕾琳......】
远处乌云密集，正在向拉纳斯森林飘来。看来今夜的礼拜会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