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子镇,王都西北约15公里处,地处犁车荒原的重要商贸与物流中转集镇。整个城镇房屋零散分布、棚舍三五成群,地面坑洼,没有围墙,基础交通设施匮乏,治安缺失。虽然表面看上去比平常的市镇还残破,但榛子镇承担了王都和周边市镇约四分之三的物流运输和商贸中转职能,是商旅车马、特殊商贩的乐土,是冒险者们的元气恢复站,也是历代勇者小队讨伐魔王所必经的落脚地。此时,以马尔苏为首的四人第三十二代勇者小队已经到达榛子镇西南角的“勇力旅舍”,预备在此停留三到五天、修整装备,探讨讨伐计划。
塞门和马尔苏先行去吧台向接待小哥预付房间的钱,茜莉和拉法叶把行李搬上二楼房间后、便双双向公共浴室出发。看着马尔苏困窘的模样,塞门伸手没入长袍内掏出钱包,把全部八百文钱交付予接待小哥。马尔苏看向塞门,露出一个真诚的苦笑。
【别这么看着我,勇者大人。出门在外,怎么能不把盘缠给备齐呢?走吧,去三号桌,我刚刚把酒钱也一块儿付完了——】
马尔苏尴尬地挑了一个凳子坐下,塞门紧随其后坐在他的对面。一老一少,年轻被寄予厚望的勇者和德高望重的王国御用大魔法师就这么干坐着,数分钟没有说一句话。塞门可不管马尔苏,只是一个劲儿地斟榛子啤、举杯、一饮而尽。
【实在抱歉,我应该带足盘缠的......】
【以后这些事还是交给老夫吧...勇者大人要考虑的,只有如何击败魔王和收复失地这两个问题。】
【塞门大人,您有什么计划呢?】
塞门闻此放下酒杯,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我”的神情说:
【勇者大人,虽说我们路上耽搁了一些功夫......恕我直言,我以为您早有计划。】
【我不清楚,塞门大人,我一点都不清楚。被召唤进王都后,我只被安排练剑,砍杀的也是最简单的人偶。如果魔王和她的手下都是这个水准,咱们还有啥讨伐的必要呢?】
【您是在质疑陛下的安排咯?】
【没有,我完全没有此意!】
【嗯......其实、勇者大人,您知道为什么我被王国派来协助你们么?您知道为什么我们要组成这种四人小队么?您干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和我们抵达赫龙戈恩,在我们的掩护下、把那把剑插进魔王的心脏里,一切就都结束了。您也可以功成名就,带上你的小女朋友私奔到天涯海角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快乐地、富有地生活下去,安家立业。您会被王的子民们所铭记,您的雕像会被刻塑,您甚至还会获得一个爵位。瞧,这就是我们讨伐魔王的计划——没有计划,不是么?】
【虽然这样可能会冒犯到您,塞门大人,我还是想说、您可能没有理解我刚才想表达的意思。不过老话说得好,走一步看一步吧......还有,茜莉她还不是我的女友,我们没有交往;我还要说几遍你们才记得住?】
【哈吼吼——勇者大人,您可骗不了我这个糟老头子!告诉您,我年轻的时候可是王国榜上有名的风流美男子,魔法学院和那堆贵族的姑娘们排着队给我写情书。您和茜莉小姐的那点小伎俩瞒不过我。欸,前天晚上在骑士溪露宿时,我可是看见您和茜莉小姐在河边散步,还抱在一起了。】
【您何时......?!唔、说来话长,那是她自己当时有些事,我必须给她做疏导。您不了解,可不能妄下定论啊。】
【哎呦呦——得了,勇者大人,再多解释也没用;眼见为实。还好老夫会点魔术,不然可真的错过一些精彩片段了——】
【唉哟,您就别捉弄我了,反正我跟茜莉两个人什么关系也没有,顶多算是朋友——】
与此同时,公共浴室内。
【请别说了,拉法叶小姐。我和马尔苏真的只是朋友!】
【真心朋友?算了吧,茜莉,傻子都看得出来你对马尔苏是什么想法。别动,让我搓搓你的后背——】
【诶、别摸我腋下,好痒......拉法叶小姐,那只是我单相思罢了,马尔苏真的不是、他从没有正面回应过我。】
【马尔苏看不上你,那我岂不是没人要了、呵呵......你看你这身材,还有这皮肤、这脸蛋,再加上你长得这么小这么可爱,简直是男性杀手......别动、茜莉,别动——沐浴露都掉地上了,让我好好涂完。】
【哈......】
【叹啥气啊、洗发膏你自己打吧......诶,还有那天你忘了?就那个小修女,跟马尔苏说悄悄话,看把你给急的、哈哈——】
【哎呀,麻烦您别提她了,人家说不定...说不定以前还认识马尔苏......而且马尔苏好像...哼呣...也没多么抗拒......】
【你看、你刚刚一定又想起来后生闷气了吧,哈哈哈哈——】
【哎呀,烦死了。请您别打趣了......】茜莉裹上浴巾,捋着长发擦水【我要出去了,拉法叶小姐、您慢慢洗。】
她刚推开门就迎面撞上了马尔苏。茜莉的脸唰一下全红了。
【啊——我...我只是来问问你们用完了么......】
【啊啊——别看了,快出去、出去——】
今天发生的事快把拉法叶的肚子笑烂了,这小姑娘还有小伙子真的为她和塞门提供了不少乐趣。她端着木盆回到自己房间,把它一把扔在衣橱旁,打开橱门拿出更换的衣物;她顺便把藏在最底下的、在教堂时被唐玛命令的小修女拿着的包裹拣了出来。换上衣服后,她悄悄把门锁上,坐在床沿松开包裹口的束紧绳。
那个布袋里清一色全是灰白色的不明粉末,拉法叶用手指撮起一点,凑近鼻子一闻,那股熟悉的、飘飘欲仙的快感瞬间充斥全体。
【啊~就是这个感觉、这个味道,我真想死了。好几天没吃了,在王都可没有这么多机会;现在我得好好享用你,绝对没有人发现......哦、对了,差点忘了——】
拉法叶打开自己的挎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细长的柱状木管。这是乌斯佩菈王国通用的注射装置,用法是把需要注入的物质倒入后,将末端的尖口扎进肤下血管,而后拔出另一端的管帽;在压力和加速法术的作用下,物质会流入血管中。当然,这是最原始的版本,如果再花上几百文钱,还可以给它添加融合法术和同化法术。
【这玩意儿在古特廉穆都没见着;还好来的时候从宰林格那儿买了一个,听说很好使,希望那老小子不会坑我——】
她直接将一大把粉末硬塞进木管中,扎入自己的静脉。如果换成一个人类,如此巨大的剂量可能当场就把他弄死了;但拉法叶不用担心,因为她是精灵,精灵的耐毒性是除魔族外最高的。扎入巨量粉末的拉法叶好像化成了一只云雀,冲破窗户,飞到高空中;她可以看见整个榛子镇和随行的商旅马车,看见庞大的王都城和拉纳斯丘上虎踞着的圣费希尔大教堂,看见远处的祖国中那些参天巨树上的花苞房和王室的青栀宫。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把拉法叶拽回现实,她只是一个勇者,一个精灵刺客。拉法叶慌乱中把包裹塞进自己的挎包里,连束紧绳都没扎上。这个时候是谁?拉法叶竟然首先考虑到公会的警探,明明她已经好久没偷过东西了,难不成那些警探又恢复她的通缉了?或者查到她在私藏毒品?不可能,连那三个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她呼应着卸去门栓,把门拉开。是塞门!
【你好,我是来通知的,今晚开会在马尔苏的房间,晚七点。】
【哦,好的好的——谢谢你,塞门先生。】
【这是我应尽之责。对房间还满意么,拉法叶小姐?我希望人类的陈设不会打扰到您的心情,呵呵——】
【嗯没有,我是说是的、很满意,并没有什么打扰之、类的......】
塞门好像注意到空气中有股特别的味道,他的鼻子在嗅。
【啊——那个那个那个......舟车劳顿,您也很累了吧塞门先生!您瞧,我真是累坏了......我需要让大脑休息一下,免得晚上开会的时候胡言乱语...哈哈。】
【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拉法叶小姐。晚上见。】
【嗯,晚上见......】
终于把这个老东西送走了,真不容易!拉法叶把门关上,瘫倒在地,靠在门后喘着粗气。她感觉现在还面红耳赤、心脏砰砰直跳,不知道是不是药效没过的原因。自从加入勇者小队起,她就很反感塞门的某些行为,总觉得他在“监视”她在内的三个人。不过她也能猜到,人类王室安插塞门进入勇者讨伐小队,她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她不能让王室知道自己是个嗑药作乐的勇者。她也尝试过戒掉,结果没一次成功的,索性直接摆烂了;她觉得自己和那些愚蠢的人类不一样,她能控制住自己该不吃的时候就不吃,或者更好、控制自己在嗑药的状态下还清醒着能够做任何事。她不知道,精灵一旦染上,要戒掉比人类还难上一万倍。这些渺小的粉末进入一个精灵的呼吸道,就可以把他生来就在拒绝一切欲望的大脑拖入快感的泥沼。
拉法叶回到床上,想着接下来要多加小心,打开挎包又要吃粉的时候直接崩溃了。由于刚才藏得急,粉末从开口的包裹里面倾撒而出,弄得满挎包都是。
【呜呜......这下要省着点吃了。】
......
【嗯......】
【怎么样,阿基尼亚先生?您看我闺女这八音盒......】
【嘶......哈——很抱歉女士,元件损坏太严重了,我目前暂时没法给您修。您看——】埃克托拆开木八音盒的内里展示给面前的老妇人,固定齿轮完全断裂了,就算粘好、也只是外观上的恢复,根本没法再恢复演奏能力了。
【好吧......麻烦您了,请把八音盒还给我吧。】
【您慢走——】
蕾莉安恰好走到门口,眼见老妇人正要推门离开,她马上快步上前帮她拉开门。
【谢谢你啊,小伙子,你真贴心。】
【呃......不用客气,女士。另外,我是女的。】
【啊呃——哦、哦哦......真是不好意思,得去配副眼镜了。唉,现在这女孩子家家怎么还穿大小伙子的衣服......】蕾莉安略感尴尬地目送她离开。
(“什么叫女孩子家家......女生不能穿工装裤了么?下次再有不给你开门了。”)
【您好,小姐...哈呃——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你看起来,很憔悴?发生了什么事儿么?】
【没什么、没什么......哈呃,我只是——我可能只是觉得做木工有点烦了吧。我希望您别介意,小姐,我还是会尽力为您服务的。】
【我不会的。我只是很好奇原因,我的事儿现在不急,你可以稍微说说,说出来可能会好很多。】
【做木工没啥劲头了......客人越来越少,大家都去用铁和铜了。而且电也通起来了,现在做这门手艺根本就不挣钱,我连养活我那傻儿子都难。我的妻子离开了我,我的积蓄也因为买下这家新店所剩无几了。实不相瞒,您是我今天第三位客人,隔壁卖石英表的今天的客人是我整整三倍!我现在不清楚继续坚持是否是个正确的选择,我答应了师傅,可是......为什么阿奇娅大人、为什么——】
【至少你的师傅会为你骄傲的。】
【我不知道,小姐......起码现在,请让我完成我的工作。您有什么需要我这个落魄木匠完成的么?】
【我最近刚到王都,住在亲戚家。我外甥的表坏了,想让你帮忙看看修理一下。】蕾莉安把一支木头机关表拍在柜台上,那是同级修女阿鲁贝雅送给她的。
【我看看——嗯,它确实有一段年日了,看看它上面的痕迹。我想我可以很快修好它,看起来只是指针和齿轮有些错位。】
【你慢点我也不介意。】
阿基尼亚马上投入专注的工作中。不管他的生活有多么艰辛,他对待木工永远都是这副态度。
【我刚听说你搬家了,这里是新店么?】
【是的,小姐。呃——怎么说呢,我原来的家、那块儿地方离这儿不远。前些日子老是有人离奇失踪,我有些害怕,就带着儿子来这儿了。您有所不知,我那个儿子......有点傻;但不是他那种傻,他从小就有这种病。所以我们没让他去学校,没让他应召入伍或者去公会登记冒险。如果让他在那儿住着,什么时候指不定就不见了,他毕竟是我儿子嘛!】
(“特立科尼·阿基尼亚,疑似痴呆......”)
【这是你师傅的店么?】
【不是,这是我自己的店。我师傅的店就在我刚说的、我家附近。我跟着我师傅学的木工,他是王都有名的木匠,技术精湛多了!后来他把那家店传给我后,自己一个人搬出王都去别的地方住了。】
【他一直是一个人吗?】蕾莉安回头向店铺外的街上看了两眼,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在盯着店内这二人。但她落空了,街上除了来往的行人外,并没有异常的目光。也许是她太紧张了,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其实再过几分钟就只剩一小时了。等问完后,她就抄近道原路返回教堂;但愿夏尔能顺利完成她的请求。
【不是的,我师傅本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唉——】说到亚利斯科家,埃克托手中的活放慢了,【亚利斯科夫妇,是王都的老住户。从我小时候他们就在亚当大街干木匠,还有个唱歌的女儿,名叫蒂卡尔玛。蒂卡尔玛比我小几岁,我在当学徒的时候,总是视她为我的妹妹的,她长大后在“希冀之地”——也就是王都里一个有名的酒店当歌女,过了不久后我结了婚、有了我的儿子特立科尼。我本来以为我们两家生活可以一直继续下去。两年前发生了意外,蒂卡尔玛她......】
【她怎么了?】
【她被......哈——抱歉,我本来不想提到那位小姐。王都的一个老贵族,叫伊本芙雷家族,伊本芙雷伯爵的女儿尤苏莉耶。她抢了尤苏莉耶的男人,被那个小姐当场抓包;尤苏莉耶小姐指控蒂卡尔玛和多个男人乱搞,然后全城都知道了这件事。后来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不清楚,只知道有人报告公会在美比安奇森林的伊琴河里发现一个女人,当时已经溺死了。我看报纸才知道是蒂卡尔玛。那个姑娘,可能是受不了王都的人们议论这件事儿,决定自杀了吧。亚利斯科夫人因为这件事害病去世了,老先生也离开了王都,临走前把木匠店托付给了我。】
中·大·奖·了。
(“原来如此,蒂卡尔玛的死果然和尤苏莉耶有联系,而且看来尤苏莉耶是她名声败坏的源头。无论尤苏莉耶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肯定是凭借某些证据指控蒂卡尔玛的。乱交是道德极为败坏之事,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可以承受这个罪名。尤苏莉耶肯定对自己的证据很自信。”)
【你是怎么想的,先生?这件事。】
【我?哼、我的想法,她不可能干出那种事。我相信蒂卡尔玛是被冤枉的;她当歌女当了几年,从来没有和别的男人发生什么关系。我在亚利斯科家呆得久了,对蒂卡尔玛的了解不说她的父母,起码比王都所有其他人都深。她对自己的贞洁绝对地看重,怎么会干出这种龌龊之事?更何况,指控她的还是尤苏莉耶·伊本芙雷,那个女人......只可惜,我没有证据。】
【你和那个贵族女有过节?】
【过节——】埃克托突然把壁纸刀猛地往柜台上一拍,【何止是过节,她攻击了我的儿子!您有所不知,小姐。就在那件事后过了得有一个周吧,我为了带着我的儿子散心——他非常喜欢拍照,所以我们带上了他的小相机,他妈妈给他买的。就在伊琴河附近,我打算在南边转转,但我那不太省心的儿子自个向东北边的森林跑去了。结果——结果!嗐、真晦气。我们遇到了那个疯婆娘,准确来说是我儿子先遇到的。我跑到伊琴河边,看到她在用脚踢他,还把他的相机踩碎了!我登时便上了火,冲上去把我儿子拉到一边,然后撸起袖子要揍她。她用她那臭嘴骂了我,真难听...然后、然后她就使唤那些没脑子的大个护过来了。双拳难敌四手,我往旁边啐了一口痰,她竟然没攻击我;我就暂时把气咽进肚子里,拿着我儿子的碎相机和他一块儿走了。唉——我、我当时就应该......哈——】
【“那件事”?指蒂卡尔玛的尸体被发现?】
【不是,是蒂卡尔玛被审判的那天;我和特立科尼回了家后,相机烂到修不了了,索性胶卷没事儿,我就把照片冲洗出来,当作安慰他的纪念。后来过了两三天,我就从报纸上看到了蒂卡尔玛溺亡的消息。】
嗯???
不对,这里面有点问题。蕾莉安目前所听到的所有关于蒂卡尔玛“投江自杀”的消息,都只有一句类似的描述——蒂卡尔玛的尸体在河道中被发现了。但是,发现她的尸体并不能必然地推出她是在伊琴河里溺水而亡的,也不能必然地推出她是自杀。如果是前者,还包括抛尸的可能;而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可以确定的是——绝对有人动过她的尸体。
当然蒂卡尔玛的确、很有可能是自杀,那些推测也很有可能只是多疑。但埃克托刚刚的一番话把这个可能性大大降低了。报纸一般会当天报道突发事件,最迟不会晚于一天,所以埃克托看到的报纸报道的日子大概就是蒂卡尔玛尸体被发现的日子。在这个日子两三天前,尤苏莉耶去过伊琴河附近!对于她来说,这是不短的窗口期。莫非......
蕾莉安迅速接受了另一个可能的叙事版本:莫非蒂卡尔玛的死,其实是尤苏莉耶直接造成的?
而且,蕾莉安在脑中迅速检索埃克托刚刚提供的信息,而且、尤苏莉耶竟然会对一个孩子动手,最关键的是,她还毁掉了特立科尼的相机。她不可能毫无理由地如此拿一个孩子泄愤。
特立科尼的相机里一定拍到了什么让尤苏莉耶发癫的东西。
就刚刚埃克托所说,那些被冲洗出来的照片应该还在这幢房子里。不过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来帮外甥修表的小姐”,她要怎样才能看见这些照片呢?蕾莉安看向表,还有大概四十分钟。
【好了,小姐。您的手表修好了,希望您满意今天的服务。】
哦不——这意味着蕾莉安不能再待在店里了,她的正当理由已经结束了。想想,蕾琳,动动你的脑筋仔细想想——
里屋突然传来男孩的啼哭声。蕾莉安下意识望向里屋的入口。
【哦、抱歉我得失陪一下;我要去收拾一下东西,顺便看一下我儿子。一会儿还有个礼拜会,我不能让他破坏了这份神圣——和你聊天很愉快,小姐】
【你儿子经常哭么?】
【特立科尼总是这样,我也没有办法。去找医生看过了,说天生的,估计跟他生下来就这么傻一样吧。唉......特立、爸爸在这儿!】
埃克托飞身进入里屋安慰儿子去了。蕾莉安用余光确认埃克托没有注意,便悄然进入柜台后。角落放着一沓旧报纸,蕾莉安快速翻找,很快便发现了堆积在最底下一摞中的、两年前报道过蒂卡尔玛死亡消息的报纸。标题是“晨九时伊琴河发现无名女尸,疑似不贞歌女蒂卡尔玛·亚利斯科小姐”,副标题为“公会执法已介入调查,牵连责任人系其贞洁案控方尤·苏莉耶·伊本芙雷小姐收到传唤,疑为畏审自杀”,下方还贴着蒂卡尔玛的生前照片和尤苏莉耶的照片,包括那个蕾莉安一直在寻找的指控“证据”——一张蒂卡尔玛在酒店被拍摄到与多名男性勾肩环腰的背影照,照片左下角有模糊的“伊本芙雷字样”(意为由伊本芙雷拍摄)。
(“看不清正脸,但大致的身材和蒂卡尔玛高度符合,而且关键在于她有一头蒂卡尔玛的同款酒红色丸子头。这张照片看上去不像是伪造的,一点痕迹都找不出来......”)
蕾莉安将报纸轻轻推回远处,继续翻找抽屉。果然,除了做木工用到的工具外什么也没有;那些宝贵的照片肯定在里屋。而蕾莉安,她进不去!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来人了,一个贵族模样的男人要走进来。蕾莉安喜出望外,连忙呼喊里屋的埃克托。
【先生,来其他客人了——】
【什么!哎呀,我儿子还在哭呢;倒霉,今天这小家伙是怎么了。】
【我正好没事——】蕾莉安顺便悄摸把台子上的壁纸刀顺进衬衫左袖子里,【哄孩子,我还是有经验的。我想、你可以把小家伙丢给我试试——】
【这......行吧,实在是抽不开身啊。那就拜托你了,小姐!】
蕾莉安代替埃克托去里屋照看小特立科尼,她跪坐在榻榻米上,把哭泣的特立科尼抱进怀中。只一会儿特立科尼就不哭了,果然对修女而言算是术业有专攻......小特立科尼嘴里不停得念叨着“...蒂卡尔玛姐姐”“...蒂卡尔玛姐姐”......闻此,蕾莉安心生怜爱,这小家伙应该和蒂卡尔玛见过不少面,而且蒂卡尔玛很照顾他,所以他非常想念蒂卡尔玛吧。
地板上的一张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蕾莉安拿起来看时,特立科尼突然指着照片喊道:【两个蒂卡尔玛姐姐——两个蒂卡尔玛姐姐——】
(“两个蒂卡尔玛?这孩子是说傻话么?”)
蕾莉安仔细观察照片中的两个女人。看样子好像是在伊琴河,似乎就是埃克托描述的那次不愉快中特立科尼拍下的照片。两个体态、发色相近的女人在远处的伊琴河岸边呈互相撕扯状;如果大体一看,确实像是有“两个蒂卡尔玛”。
(“不过、露出正脸的这个女人明显不是蒂卡尔玛,是棕发的尤苏莉耶吧......”)
等等......
蒂卡尔玛——尤苏莉耶——体态相近、发色相近的女人......背影照......
蕾莉安脸色瞬间惨白。如果真的是那样,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也就是说那张照片里的女人不是蒂卡尔玛,是——
【请问先生您是......抱歉容我一问,因为您看上去不像是这附近的穷人。】
【我叫柯特。伊本芙雷先生派我来办件事儿,有一个个子稍矮、穿着工装戴着帽子的白发红眼睛的女人来过你店里么?】
【啊......嗯、对,她刚来,但是现在应该走了。抱歉柯特先生,我不知道您和伊本芙雷先生找那位小姐有何事,但是离礼拜会还剩不到半小时了,我想我应该和我儿子一块儿去教堂了。】
这么快......不,可能是我走得太晚了,在阿基尼亚木匠店里调查耗得时间太长了,这个时间段按理来说我应该已经到教堂、换好衣服和夏尔会合了。这个点正常而言伊本芙雷家的人确实得来了......这声音听上去不是善茬,我最好晚一会儿走;还好埃克托先生帮我打了个掩护。
【你还有个儿子?在哪儿呢?】
【他在里屋呢,我们马上要出发了,所以店铺就要打烊了。】
特立科尼这时又开始大哭大叫起来。蕾莉安别无选择,只能立刻捂住孩子的嘴巴,加强拥抱的力度,用手拍他的后背。
【你孩子没事儿吧,不去照顾他么?】
【啊他、他妈妈在里屋呢,不用担心。你看,哄好了——】
柯特看了看里屋,又看向埃克托,转身便要离开。
【希望你不是在欺骗伊本芙雷。祝你生意兴隆,老板。】
埃克托确认柯特走远后,赶紧退到里屋和蕾莉安报信。
【小姐,这到底......您不是普通的小姐吧,伊本芙雷家的人为什么会来调查您?】
【......阿基尼亚先生,事情比较复杂,我没法在这儿给您解释。总之,我今天来店里一事,以后都要保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您能做到这点,我可以把一些跟您师傅家庭有关的实情告诉您。】
【您说吧,我一向守口如瓶。】
【...其实我此行的目的之一,也是为了调查蒂卡尔玛小姐两年前的事情。目前我可以确定的是,蒂卡尔玛小姐的死,和尤苏莉耶·伊本芙雷小姐有直接关联;而且——】
蕾莉安停顿了一下,她没有说出“而且”后面本来的内容——伊本芙雷家的人能马上查过来,一定有人从中作梗;她话锋一转:
【——而且,蒂卡尔玛小姐的私事,可以完全确定是谣言定罪。】
【也就是说,蒂卡尔玛真的是被那个女人害的?】
【是的;我已经找到了确凿的证据,至少是一部分。时间关系,我不在此过多停留了,我们以后还有的是熟络的机会。我想礼拜会快开始了吧——】她看向挂表,已经四点十分了。
【行,那我先收拾行李和儿子去教堂了。小姐,您多加小心,那家伙可能还在附近徘徊。】
【我知道,我当然清楚——】
(“既然你们的目标是我,那我就将计就计。”)
【阿基尼亚先生!】
【什么事,小姐?】
【记得保管好您儿子的照片,还有那沓旧报纸里报道蒂卡尔玛死亡的那版。还有,可以借您家里屋后窗户一用么?】
【没问题,悉听尊便。】
大约四点十五,埃克托锁上店门,带着特立科尼奔向拉纳斯森林,在崔克列大街汇入人流。约莫五分钟后,蕾莉安从里屋后窗翻出,只身钻进一条狭长的、黑暗的小巷子。快走到出口处的中心海歌亚忒广场时,左手边墙壁上的一扇侧门突然打开,伸出一只粗壮黝黑的胳膊固定住蕾莉安的脖子。一块儿带着奇怪香气的毛巾捂上她的口鼻。
【唔...呜呜......呜哼嗯——】
(“这个味道......好像是...是...迷幽草......”)
顷刻间,蕾莉安倒在石板路上,意识全无。柯特从门里走出来,一手拿着绳子,一手按住传音耳蜗器。
【喂,老爷。是、找到了,已经解决了。十分钟内,尤苏莉耶小姐会在地下仓库见到这位“朋友”,到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这次尤苏莉耶小姐想分七成......都听您的,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