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尤苏莉耶(六)

作者:Qua苹果木 更新时间:2026/8/1 21:20:53 字数:8724

【快点、快点!快点——别磨蹭,今晚还要赶去菲毕雷的拍卖会——把你们在奥卡徒布斯的东西都带好,个人物品都装好、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嗯...嗯......唔嗯......

【布格先生,这小鬼是你的么?】

【哦、不是,我见过他,是兰瑟先生的。】

【什么——那得给赶紧给他送过去,记得别磕伤了,磕伤不好议价——】

【叫李送过去吧,他知道兰瑟先生在哪儿......嘿!西提尔,快过来,别把那个小鬼弄丢了,她可是废好大功夫找到的!快、给她拷上,这回别再忘了脚镣了——赶紧过来搬到车上!】

【知道了,布格先生——】

被绷带缠住左眼的白发少女恍惚地抬起脑袋看向嘈杂的马车外,她的周围都是和她差不多大点儿的孩子,没有一个人醒来。她用力蹬腿,铁链的摩擦声惊动了马车外的男人们。名为布格的男人掀开幕布。

【哟,竟然醒了;西提尔,你没给他们打足药么?】

【没有先生,药剂都是均分的——】名为西提尔的男人把另一个小女孩扔进车里,她砸在其他孩子身上,就像一粒沙子落进大海中,【实话说,现在药价太贵了,我们只能买一点,不然就没钱给守卡的那些大兵了;我们总得找个理由进城里去吧。】

【你说的也是......诶,快把我的包拿来,我还珍藏了一点药,涂在毛巾上够使了。应该只有这一个小鬼——】

小蕾莉安被布格蒙住鼻子,她又闻到了这股熟悉的味道;少女没有睡过去,但这药量足够她失去行动和喊叫的力气了。也许她的同伴也和她一样。小蕾莉安的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从身下传来的、马车轮撞到硬物才产生的一些颠簸在摇晃她的身体,提醒她自己还没死透。

马车一共停了两次。当马车完全停下后,小蕾莉安感到自己的胸前被硬物压着,头和两只脚都好像被重力向下拉拽——有个人正在扛着她。而且旁边稍微弱的呼吸声告诉她,另一个肩膀上还有一个活人。但他们真的算“活人”么?未等小蕾莉安再作其他思考,她的背后忽然传来水泥地拍打的剧烈疼痛——

(呜嗯?!)

蕾莉安睁开眼睛,天花板只有一支吊灯,刺激着她的眼皮绷起来。嬉闹声、叫卖声、争执声、孩童的哭号声全部戛然而止,集市的灯火消失了,夜空消失了,马车消失了,那些男人们也消失了;她的周围全是废纸壳、废木箱,还有烟尘蒙蔽的各种陈旧工械器具、苔藓栖居缝隙的石壁......还有刚把她扔下来的柯特。她不在展览的笼子里,也不在那些拍卖会上,她是刚被一个男人拉到这间阴森的仓库里的。她不用再回到那里当一只木楞乖巧、静待买主的兔子,但她现在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蕾莉安想爬起来,但她没法这样做了,因为她的手腕被一捆麻绳系到腰后了,她的双脚也被皮带扎住动弹不得;她大口呼吸着空气,但舌头顶不出去,一条纱布把一团纸、连同舌头一并禁锢在口腔里。

【呃嗯?嗯——唔嗯......】

(“不愧是伊本芙雷家的人,下手真狠......不过情有可原,毕竟我对他们来说也不算善茬。现在离五点还差多久?”)

柯特缓缓蹲下,用手按在挣扎着的蕾莉安的胯部,戏谑地看着她。

【晚上好啊,小姐,哼哼哼——我猜调查一定很辛苦吧,请你来这里喝喝茶、休息一下。】

蕾莉安发现她的着装不整,工装裤的肩吊带被磨断了,鞋袜也被脱去丢在一旁。看来是有人搜过身了。还好她在左袖子里藏了一把埃克托的壁纸刀——

【呜哼嗯?嗯...唔嗯?!】蕾莉安用手费力去找袖子中的突起,想确认壁纸刀的位置,结果那里空无一物。

【很抱歉,您在找这个吧——】

柯特奸笑着从兜里拿出了那个壁纸刀,刀刃上还沾着血渍。

【把你从车上搬下来时,我发现你的胳膊上有血一直滴着,原来是这个东西插进胳膊里了。陌生的小姐,想不到您还有这一个后手;不过我可不认为把刀藏在袖子里是什么好主意。】

(“完了,大概是我被绑着扔上马车后,马车的颠簸让刀扎进手臂里了——我应该提前考虑到这点......”)

柯特松开纱布,把湿掉的纸团拿出蕾莉安的嘴巴。

【咳咳、呸呸呸......我说你们伊本芙雷家的人办事也太不厚道了,堵人家的嘴也不用个好点的纸团,害我吃了一嘴纸屑、呵呵——】

【我可没有功夫跟您在这儿打趣、小姐,我想尤苏莉耶小姐很乐意和您交流交流。估计她现在已经快过来了。】

柯特起身在一旁伫立,顺手点起一支烟。

【我不清楚你是什么来路,小姐。我也不关心,反正最后你也会跟那些笨蛋一个下场,你就好好期待吧——说实话,你们这真是吃力不讨好,一个过去两年的事儿,到现在还要查清楚,跟伊本芙雷家作对,到底是图个什么呢?倒不如给自己快找个主子,或者好好干你的活,少管这些陈谷子烂芝麻。】

【哼,纸包不住火。就算我不查,也总有人会查到伊本芙雷的头上。在我的调查开始时,我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但是我不甘心看着一个人被如此辜负。】

【这么说,你也想像那些笨蛋一样,做好事儿逞英雄?】

【我、只是想让某人尝到她种下的恶果罢了。】

【你就真的这么确定自己在调查真相?有些事,真相往往复杂而黑暗,就算你决心查到底、查个水落石出,结果真的会和你想的一样么?也许你为之调查的人,知道了真相,却因此失去了他最珍贵的东西;也许你的真相会伤害到一些无辜的人。即便如此,你也要继续么?我看呐,这不是一桩值钱买卖。】

【你当然会这么觉得,因为你为伊本芙雷干活是拿钱办事,所以你的人生充满了价值计算。如果你为与伊本芙雷家作对的人办事,你绝对不会觉得这是一个赔本生意——你可能会挖到帮助你的主子斗倒伊本芙雷的真相。而我不是在跟伊本芙雷作对,我是在和这种不公作对,只是这个不公是由你们家主子办下的。既然我们对不齐频道,就没必要说这些没用的;等你什么时候不再是一条狗了,再和我讨论这件事吧——】

柯特的脸涨得通红,他一把将烟摔到地上,对着蕾莉安就是一脚。

【啊——好疼......你是急了吗,你这个下贱的公狗?】

【你——!我、我要——】柯特还想再补一脚。

【啊,你不会把尤苏莉耶小姐给忘了吧?她要是看见我啥也没说还被你踹死了,你做的这一切不就没有意义了么?你要是惹尤苏莉耶小姐不高兴,还怎么在伊本芙雷家里混下去啊?哦、我知道了,你都给伊本芙雷这么个老贵族打黑工,自然不可能被其他人要了,哈哈哈——】

听到“尤苏莉耶”这个名字后,柯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不错,他已经有些越线了,但这纯粹都是这个女人的麻烦......他低头看了眼早已被踩灭的香烟,只得又掏出一根。

【我就在这儿站着,你说啥也没用了。等着尤苏莉耶小姐来处理你。】

【柯特,又在这儿贫嘴了。我爸爸不是禁止你抽烟了么,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柯特的烟又吓掉了,那个女人总算来了。柯特连忙迎上前,摆出极度谄媚的表情接过尤苏莉耶手里的洋雨伞,偶尔用余光去看尤苏莉耶脸上的表情。尤苏莉耶长得确实和蒂卡尔玛很像,除了头发和面容以外,身材简直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她簪着棕红色的丸子头,前额因头发梳上去而露出(标准的贵族女相),脖颈稍长,身穿一条蓬松的、粉质金丝的礼服长裙,蕾莉安还能看见裙内若隐若现的一双天蓝色高跟鞋。尤苏莉耶的妆浓得吓人,漆黑的眼眶、赤烈的唇彩不算协调,十分刻意的妆造。

(“这女人就是尤·苏莉耶·伊本芙雷——她真的是伊本芙雷伯爵的女儿么,这种妆造出入上流社会......假设蒂卡尔玛真的抢了她的男人,我觉得也不奇怪......”)

【你不知道外面下雨了么?我刚应酬回来,竟然不去门口接驾!】

【小姐,不是您让我在这儿看好她么......】

【不要给我顶嘴,一点都不懂得变通...我爸爸也是,就是因为你们老是这样,我才迟迟不能回到从前,我们家才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是,小姐,在下一定谨记——】

尤苏莉耶紧接着轻蔑地瞥向蕾莉安。

【就是这个女人?看上去活像个乡下的穷鬼——你给我把她扶起来,拿个凳子、把她绑在那儿——】

(“谁是穷鬼啊,你个黄脸婆......这嘴还真是臭、啧。”)

柯特把蕾莉安扛到椅子上坐下,重新把她的手和腿固定住,然后屁颠儿着又为尤苏莉耶搬了把凳子。尤苏莉耶用一种刻意的优雅姿势坐在对面,像是在显示她高贵不凡的身份。蕾莉安发现放在纸壳子边儿的洋雨伞还在滴水,而且量还不少。

(“今晚上有雨?看来礼拜会的仪式不能完整弄成了......也不知道夏尔现在怎么样了。话说我所有东西都被没收了,连时间都看不了。”)

尤苏莉耶小嘬了一口柯特端来的红茶,放下瓷杯,蓦地挑起蕾莉安的下吧。

【你好啊,侦探小姐,别来无恙啊——】

【你让那个男人把我绑到这里,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了吧?】

【你真没说错。不过,其实这件事儿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记得上一个不要命的还是几个月前......那个侦探还挺帅的,我让他陪我玩了玩儿,说玩高兴了就放了他——哼哈哈哈、没想到那个蠢蛋还真信了。】

【你真恶心。】

【随便你怎么讲,反正你既没有刀,也没有人来救你。我说、侦探小姐,不然你说几句好话奉承奉承我算了,还可以让你即将结束的人生多一点价值。你觉得呢?】

【你是如何大言不惭地说出这些话的?我为什么会奉承你呢?】

【哦,我以为大家都是这样想的、不是么?其实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把你像那些猪猡一样处理掉;其实我对每个人都是这么干的,然后他们为了晚点被杀,就会极尽全力说好话来让我高兴,我的确会让他们多活一会儿。比起马上就会死去,你们都会选择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蕾莉安没有接话,她先扫视了一周,看上去这是一个地下仓库,周围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可以进出的上下楼梯口。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到些微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确认了这一切后,她便对尤苏莉耶说:

【好吧好吧、尤苏莉耶小姐,我想你大概赢了。你说得对,也许我应该用这张嘴称赞一下你,因为虽然你的手段令人反感,但你确实有一副天生好看的皮囊,而且衣品也十分符合贵族气质。真的、我不得不承认,你刚才下到这里要来审问我时确实让我印象深刻。】

【嗯哼哼——你的嘴巴真甜,不过我认可你说的基本都是事实。我确实天生贵气,我应该得到贵族应有的一切。而事实上,我也确实是这样做的——我整天出入那些名贵场合,和那些上流人士社交,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从我那...呃......麻烦至极的家里离开,嫁给一个真正爱我懂我、愿意接受我的一切、最重要的是愿意给我钱花的男人!我现在非常憎恨我那守旧的、害病的老爹,固守着一个老贵族的、毫无价值的头衔,把这个家给拖垮也要拼尽全力去阻止我奔向更好的生活......侦探小姐,你说、难道我做错了?】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你们的家事,不过、我认为追求正当美好的生活是每个人都应该享有的权利;也许事实上,您确实无可厚非。】

【“事实上”——哦、多么美妙的词,不是么!我就喜欢这样的词。没错、是的,事实上我确实很命苦。嘿、侦探小姐,我决定了,你不是想查清楚两年前那件事么?我就告诉你,然后让你在临死前知道自己在多么错误的方向上调查——】

【我喜欢能让我折服的事实。】

【我们该从何说起呢?哦、那个贱人,叫蒂卡尔玛的!我想你应该知道——即使现在还是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她的工作,就是在王都“希冀之地”酒吧里当卖唱的......我经常去那家酒吧,没错、因为隔得这里很近!附近的公子哥都会去,我喜欢和他们在一块儿,他们很有钱,他们很贵气。我坚信我能在这里遇到带我回到上流社会的“白马王子”——然后,他真的出现了......】

尤苏莉耶离开椅子,在蕾莉安的眼前翩翩起舞,演得就好像真的有一位英俊的贵族公子在挽着她的手。

(“戏精子......”)

【哦、我的上苍。我好像还能闻到他的气味,他那制服上每一颗宝石、每一寸金边散发出来的迷人香气。我知道我可以行动了,于是我对他实施了大胆的追求。可是...可是......都怪那个女人、那个贱人!她抢走了他,在我眼前把他抢走了,还嘲笑我——她就是个邪恶的魅魔,用一种我都不知道的法术把他俘获了。】

【听上去真令人难过。】

(“我觉得确实可以理解那位素未谋面的先生......不过,听这个描述更像是那位先生在她俩之间选择了答应蒂卡尔玛。”)

【然后,真是天助我也!我有一次去那个酒馆,偶然间撞见了蒂卡尔玛和其他几个男人混在一块儿。我明显感觉到他们的气氛不对劲!是的,然后我就给他们拍了张照片,你一定在报纸上看到过了。我终于抓到了她的把柄,立刻去公会举报了。然后蒂卡尔玛就陷入了风流漩涡,这正是我想看到的,我要让他知道自己在追求一个多么无耻的女人,我要让全城的人知道!】

【你做到了。后来呢?】

【后来?哦吼吼,别着急、我的小猫咪——你会知道的,我会把真相说给你听,让你不至于死不瞑目。所以,我讲到哪儿了?后来、大家都看到了报纸,都以为那个小贱人是跳河自杀了不是么?当然不是!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她竟然在一天夜里来找我了!她找到我,胡言乱语,还威胁我为她公开澄清。我只是用一个事实毁掉了她本来就不干净的贞洁,这难道是错误的么?我就请她打道回府——】

【后来呢?】

【我离开了房间——我刚没有讲么?好吧。实际上我们在二楼的书房里见面说的话。我要离开的时候,她又抓住了我的胳膊,直接开始骂我了!我气不打一处来,和她对峙,从书房内推搡到阳台。结果我没想到阳台的护栏断了!那个高度杀死了她,我就连夜处理掉了她的尸体,你知道的——趁着所有人不知道,用马车把尸体运到伊琴河那里。再后来?你们就在报纸上看到了那个消息。我承认,我间接导致了那个小贱人死亡,但那都是她的报应!】

(“以尤苏莉耶的秉性,她肯定还有一些东西没告诉我。如果她们在伊本芙雷的房子里发生争执,并且导致蒂卡尔玛死亡,那特立科尼照片里的尤苏莉耶和蒂卡尔玛为什么还在伊琴河岸‘互相撕扯’?”她们是在为什么东西发生争执么?这件事儿是发生在蒂卡尔玛去尤苏莉耶家中之前么?)

【所以,你说你趁着所有人都在睡觉,半夜把尸体运出了城?】

【没错!我让我父亲的马车夫独自把尸体运出了城,他最信任的大肯尼。然后一切事儿就都解决了。好了——那接下来......】

尤苏莉耶面向柯特使了个眼色;柯特会意,拿出了那把壁纸刀。

【故事时间结束,讲得好爽!你也不用再称赞我了,我已经厌倦了。现在,准备跟这个世界说拜拜吧、可怜的侦探小姐——】

【讲得真不错,也许你可以去写一本小说,或者也可以编一个童话给孩子们看——前提是他们愿意看。】

【等一下、柯特。你什么意思、侦探小姐?】

【字面意思。我说过我喜欢能让我折服的事实;而显然,你没有做到这一点。你的故事编得很好听。当然,也许确实有一些事实不是编的。】

【我在编?你说我是编的?!你有什么证据吗?你亲眼见过他么?你亲眼目睹过那个女人的贱样么?】

【据我所听说,蒂卡尔玛小姐并不像尤苏莉耶小姐所描述的那样狡黠。也许整个王都里,这样想的人也不在少数吧?】

【你......你是在质疑我诬陷她吗?!我为何要诬陷一个本来就不贞洁的女人?整个王都都知道那些下三滥的勾当!】

【也许吧。也许...也可能,当然我是说也可能、有很多人会认为你在诬陷她......我是说也可能哈、呵呵——】

【你到底想说什么?难不成你想现在当场告诉我,其实你掌握所有的证据,并且早就传播出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夏尔、快来救我啊——”)

【嗯、哼——到底是不是呢——】

【......你、你不是...认真的吧?】

【你认为呢,尤苏莉耶小姐?说不定,全城的人早就知道了,你的所有罪行,你家的所有勾当,你对蒂卡尔玛做的一切......】

看着蕾莉安志在必得的安然神情,先前还淡定自若、优雅端庄的尤苏莉耶小姐马上陷入了无边的恐慌。

【她在骗你,小姐!别听她胡说。她在拖延时间,快让我杀了她!】

【你敢!在我问清楚之前,你不准把这个女人杀了!】

【可是、小姐......】

【不准给我顶嘴,柯特!给我放下刀!】

【......悉听尊便、小姐。】

【你这女人,快说,你怎么拿到的证据?把证据传给谁了?!】

(“还不来么......加油啊、夏尔,我的命全交给你了!”)

【你不觉得有点太快了么?尤苏莉耶小姐,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的基本信息,我凭什么把其他的告诉你?】

【你?你不跟我说,信不信我把你的手给砍掉?我还会砍了你的腿!】

【也许吧,也许你可以现在残害我。不过就算这样,到时候自然会有收到证据的人来调查,或者更糟——王室会知道这件事。】

【你说王室......?!】

【当然,你大可以和以前一样,和你家的人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但这欺君之罪嘛......】

尤苏莉耶彻底陷进蕾莉安的话里了。不可能,父亲明明妥善处理好了,王室怎么可能直接知道......难道、难道这个女人和王室...?

【小姐,她在骗你啊!你听听她说的像真的么?如果她和王室有关系,那咱们抓她、王室的人为什么不来呢?】

【对哦......对啊!喂、你休想再骗我了!你就是个大骗子,你其实根本没有证据是不是?!柯特——】

恰在这时,楼梯口处传来一个男声:【小姐,门外有人来了!】

【别烦我,我还要办正事呢!柯特、你出去看看!】

【但是、小姐......】

【把刀给我,我来亲自把她送进地狱!】

柯特上楼了,地下仓库里只剩下两个女人。尤苏莉耶拿着那把血迹已经干涸的壁纸刀对着蕾莉安。

【我现在就杀了你,你还有什么遗言么?】

【你人还怪好的,竟然还允许我留遗言。】

【少废话,我已经不在乎你是谁了,至少你身上那些零件可以给我换个新的香水。】

【好,我的遗言就是:尤苏莉耶小姐,不好意思——我·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又发什么神经,死到临头疯了么?】

柯特突然连滚带爬冲下楼梯,像看见了瘟神一般。

【小姐、小姐!不好了,圣费希尔教会、还有公会,还有贵族司法署那些人,带着好几个卫兵来搜查了!他们已经冲进院子里了!】

【什么——?!难道是你......】

【哼哼哈哈哈哈——看来你们的掩盖到此为止了。】

【我、我这就——】

【来啊、你想杀了我么?来——】蕾莉安把脖子伸向已经急红眼的尤苏莉耶,【朝这儿砍、来!你觉得你还能杀我么?我劝你最好看看王国搜查令上写的是什么,看他们是来调查两年前那件事的,还是来找一个失踪的修女的——】

【你——!你是圣费希尔大教堂的——】尤苏莉耶彻底瘫坐在地,刀也随之掉到了一边。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来,一直在拖延时间......】

【不仅如此,我还确定你们一定跑不了。这间仓库我刚才看了看,只有那个楼梯间是唯一出口吧?这会儿,外面那群人大概已经把房子围住了;而他们,也只能从这个楼梯口下到仓库里。就算你们俩把我杀了,也不可能把我的尸体带出这里,整个伊本芙雷家的所有成员都会上通缉令。而且,要是我死了,整个绑架事件的性质就严重了。不过,尤苏莉耶小姐——】

尤苏莉耶像一尊雕塑一般,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实,其实我确实掌握着一些证据,不过、你们还有最后的机会,那就是当庭陈述辩论。只要你们把握好这次机会,自然可以让自己脱罪。】

【......】尤苏莉耶麻木地起身,看向这个恐怖的女人,【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如果我被关进大牢,那我就完了......】

【我建议您现在给我松绑,配合他们的调查。不用担心,其实审判的重点根本不在这方面——】

【你什么意思......?】

【因为我给我朋友的提议是,申请特别非法拘禁缉查重审。也就是说,您暂时不会因为非法拘禁罪被羁押入狱,这只是审判中一个很小的环节、嘿嘿——】

我也不会让你下地牢,蕾莉安冷笑着,我要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

【......也就是说、他们会重启针对我全部以往案件的审查...你是从地狱来的么?如此...让人绝望的行事......】

特别非法拘禁缉查重审,一种特殊的非法拘禁罪诉讼程序,专门针对向教会、王室、贵族成员实施非法拘禁的贵族。在贵族被通报有类似行为被证实或由教会、王室针对提出后启动,连带重审实施非法拘禁的贵族成员的全部历史案件(包括已判决和判决效力待定的)。

【来吧,尤苏莉耶小姐,不然外面的人可要进来了哦。】

尤苏莉耶拿起刀,魂不守舍地走到蕾莉安旁,把她脚踝上、腿上和手腕处的麻绳挑断,整个过程如同一个机器人在执行命令。蕾莉安首先从地下仓库中上来,她看到唐玛、夏尔丽领着其他几个资深修女打着提灯、撑着伞等待,两侧站满了王国士兵、贵族司法署官和公会警探。尤苏莉耶和她的男仆柯特随其后。

【蕾琳!】

夏尔丽扔掉雨具第一个冲过来,紧紧抱住蕾莉安,像只小猫一样蹭着蕾莉安的脸,毫不避讳其他人的目光。唐玛赶忙迎上前为她们打伞,【你们两个小落汤鸡,别淋感冒了!】

【蕾琳,你的衣服怎么这样了,没事吧?对不起,夏尔丽来晚了......】

蕾莉安不发一言,只是露出一个夏尔丽看不见的温婉的笑,将自己的额头贴住她的额头,轻抚夏尔丽的脑袋。

(“不是哦,夏尔,你来得很及时,我没事。谢谢你——”)

【蕾莉安?】

【是的,唐玛女士。】

【...下次、可不许再擅自作这么危险的决定了。回教堂再说。】

【嗯。】

一名士兵径直走到剩余两人跟前,向尤苏莉耶递呈一张纸。

【您好,请问是尤·苏莉耶·伊本芙雷小姐么?您将以涉嫌特别非法拘禁罪遭到临时羁押,明日正午将在圣费希尔大教堂公堂展开公审,请配合我们。】

【什么?不、不行——!你们不能在圣费希尔教会公审、绝不能——!求求你们了,我申请在贵族司法院进行公审——】

【申请判令无效,请配合王国执行公务。】

【不——你这个贱人、你骗了我......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声音随着尤苏莉耶和柯特被带离而渐小了。蕾莉安望着羁押尤苏莉耶的马车驶走,心里的大石头算是落了地。接下来就是在教会公审中彻底把尤苏莉耶击垮。

......

为什么?

由于今晚的大雨,贱民的礼拜会提前取消;教堂里,唐玛为随行外出的修女开了公共浴室的权限,夏尔丽已经先一步去洗澡了,徒留蕾莉安一人在监舍内自己的床上坐着。唐玛碍于形式上的规矩,还是“奖励”了蕾莉安一晚上禁闭,延迟到次日审判结束当晚执行。当然,你可能会以为蕾莉安在针对被关禁闭一事问“为什么”,其实不然。

从伊本芙雷家宅出来后,蕾莉安就一直在困惑——

为什么伊本芙雷家会突然查到她头上?而且速度如此之快,在短短数小时内完成跟踪、精准定位、容貌确认、诱拐、绑架......此外还有一个一直都没解决的疑问,为什么独独在她开始调查的这一天里,在礼拜会这么重要的场合,伊本芙雷家主会突然宣布女儿临时害病、绕过报备而不出席?

种种迹象验证了她的猜测:有人提前通知了伊本芙雷伯爵或者尤苏莉耶。此外,尤苏莉耶案中依旧存在许多疑点,比如特立科尼的照片中的争执、尤苏莉耶证词的时间矛盾等等,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问题。

通告给他们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想想,蕾琳,首先肯定考虑的是伊本芙雷家的人,但是伊本芙雷家是如何知道她在调查尤苏莉耶的?知道这件事的,目前一共只有四位,海歌亚忒公爵(或者他家族的人)、唐玛女士、夏尔丽和埃克托。但是这四个人都不是伊本芙雷家的人,也不是和伊本芙雷家有利益关联的人。海歌亚忒公爵是名单的发出者,他不可能办出和名单内容相悖的事;唐玛女士同理。夏尔丽......虽然我还不能确定,但这孩子单纯得很,从今天晚上的表现看、绝对不像是通风报信的人。埃克托更不消说,他恨透了尤苏莉耶,还在柯特面前帮我说话。

蕾莉安注意到,柯特似乎很确定自己要追踪的是一个工装白发红瞳的女人。整个王都不可能全是伊本芙雷的眼线,即便有,他们是如何知道自己是这样一个模样?这个衣服是在教会换的,而且是从没有当着外来宾客的面换的。

只有一种可能——

教会里,有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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