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晨起的蕾莉安梳妆打扮,又换上了那套熟悉的修女服。布伦妮领着几个小修女早早离开监舍,去到筹备室中,预备接下来在教堂内大堂即将举行的伊本芙雷公审。要搬的东西可多了:桌子、丝绒桌布、靠背椅、木制围栏......蕾莉安扭头看向右侧隔壁的床位,夏尔丽的床位也空了,也许她也去帮忙搬东西了?
整理了一下昨晚的思绪,蕾莉安确认了一个令她惊惧的事实,那就是教会里有内鬼、提前将她的行踪和任务通知给柯特与尤苏莉耶,而且说不定也提前通知了伊本芙雷伯爵、导致他安排了尤苏莉耶的“患病”。事到如今,蕾莉安无法马上查证究竟谁是内鬼,她也不确定在今天大堂的公审中,那个所谓的“内鬼”是否会伺机而动影响审判......她现在有点后悔自己当时换装进城时没有更小心谨慎些,说不定给了那些家伙可乘之机。她不再想了,距离公审进行只剩三个小时左右,当务之急是进行案件推理还原,好准备在审判中彻底解决尤苏莉耶。
由于蕾莉安是主体原告,所以在公审开始前的这段时间内她是无事的。蕾莉安抽了把椅子坐在自己床位边的床头柜前,翻找出纸笔,开始记录目前为止所得的全部信息和佐证。
最关键的信息就是尤苏莉耶的亲口讲述。虽然肯定存在杜撰部分,但有几处是可以佐证为真的。第一,“尤苏莉耶和蒂卡尔玛之间发生了肢体冲突,且这个肢体冲突导致了蒂卡尔玛死亡”是确定的,但是既不能确定她们为之争执的焦点,也不能肯定导致死亡的冲突一定发生在伊本芙雷家宅;根据特立科尼的照片信息,她们两个人至少存在两场冲突,因为尤苏莉耶所说的“蒂卡尔玛与她在家宅碰面”的冲突绝对为真,这是她在仓库中全部叙事的保真点,她不可能推翻对自己有利的叙事。既然存在两场不同地点的冲突,蕾莉安由此推断,至少也存在两个不同的争论焦点。既然蒂卡尔玛和尤苏莉耶在伊本芙雷家宅的冲突是存在的,那她们争论的焦点“蒂卡尔玛希望撤销指控”一定不是尤苏莉耶杜撰出来的。而在实践中,也不可能存在一个争论焦点分开在两个冲突中解决的情况。蕾莉安由此推知,在伊琴河边的冲突一定是因为其他不为人知的事情产生的。第二,“尤苏莉耶持有一张无法辨认、但已经被认为是蒂卡尔玛的控诉证据照片”,由于只有背影,无法从正面判断照片中的女人是否是蒂卡尔玛,但是特立科尼的照片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证明尤苏莉耶极有可能是假扮蒂卡尔玛进行的诬告,如果有可能的话、埃克托的证据将是有力的武器。第三,“伊本芙雷伯爵的马车夫大肯尼把蒂卡尔玛运出了城,把她扔到水中制造了跳河自杀的假象”,理论上来说,这也是支撑尤苏莉耶证词的关键点之一,如果蒂卡尔玛确实死了、那大肯尼也接触了蒂卡尔玛的尸体......
嘶、等一下——对哦,“如果蒂卡尔玛确实死了”......
蕾莉安发现从来有一个问题没搞明白,伊琴河冲突的发生时间点。从埃克托的证词来看,伊琴河冲突不可能发生在蒂卡尔玛被审判前,它是在埃克托和特立科尼去伊琴河附近散步、也就是审判发生一周后出现的。在那个时间点,蒂卡尔玛绝对是活着的,所以我才会认为伊琴河冲突有可能发生在蒂卡尔玛去伊本芙雷家宅前。
但是,这些推断都是建立在尤苏莉耶证词中“蒂卡尔玛已经死于伊本芙雷家宅冲突”的基础上的!实际上还有一个我没考虑到的情况,可以说明伊琴河冲突也许发生在那之后——蒂卡尔玛并没有死在伊本芙雷家。这个矛盾点不会推翻尤苏莉耶证词的整体真实性;她看到蒂卡尔玛从二楼阳台摔下去了,但是寻常来说,二楼并不是完全致死的高度。也许蒂卡尔玛昏过去了,被活着装上马车运出了城,运到了伊琴河。如果是这样,伊琴河冲突就可能是蒂卡尔玛真正死亡的原因。起码在马车夫运送完成到发生伊琴河冲突的这个时间段内,蒂卡尔玛可能还活着。
马车夫出城的时间亟需重新界定;根据尤苏莉耶所说,马车夫是连夜将“尸体”蒂卡尔玛运出城外,运到伊琴河畔的,而特立科尼照片中的二人争执是发生在白日。虽然可能性很多,但是排除确定是很容易的,只要查询王都各大门近三年的午夜进出交通报备情况即可。如果我是尤苏莉耶,肯定不会选择白日将蒂卡尔玛运出城,出卡的机会比拿着一根木棍去兽人洞穴清剿杀掉五百只兽人还低。蕾莉安这样想着,决定相信尤苏莉耶所说的“马车夫半夜独自运出城”的表述。当然,她期望从大肯尼嘴里听到佐证。尤苏莉耶目前被关押在王国拘捕所里,也没有向大肯尼通风的可能。
现在唯一需要弄懂的就是,尤苏莉耶和蒂卡尔玛在伊琴河旁究竟在争执什么。如果尤苏莉耶在后续得知蒂卡尔玛并没有死去,而想要去灭口,她不可能亲自去那里确认蒂卡尔玛的死亡,肯定会安排手下去干脏活。她去伊琴河边,仅仅是为了杀死蒂卡尔玛么?如果抛开刚才的假设,蒂卡尔玛确实在伊本芙雷家死了,那伊琴河冲突肯定发生在她去尤苏莉耶家之前,尤苏莉耶就更不用确认蒂卡尔玛死没死了;更何况,“撤销控诉”的核心争执只能在伊本芙雷家产生。蒂卡尔玛绝对拿到了尤苏莉耶需要拿回的某件东西,或者知道了尤苏莉耶不想让其他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大概的情形只能留到开庭后一步一步拼接了。蕾莉安放下笔,将这张纸对折塞进修女服内侧,继续梳理接下来的行动。看了看表,时间还相当充裕。她想起昨天离开前曾经叮嘱夏尔丽完成某些事务,但夏尔丽现在不知所踪,蕾莉安也不好去询问。所以,她决定先把剩下两件事完成:委托唐玛女士调查城门出入申报和去找埃克托确认证据。还好昨天晚上,她向唐玛提前申请一早传唤埃克托来教会了。
埃克托正领着小特立科尼坐在忏悔室里。踏进门的一瞬间,蕾莉安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
(“不、蕾琳,都结束了——你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
蕾莉安坐在二人对面,把手交叉安放在膝盖上。
【早上好,小姐。或者我应该说,早上好、蕾莉安小姐。】
【其实都可以。早上好,埃克托·阿基尼亚先生。还有你——】她用手轻抚了特立科尼的脸庞,【早上好,小家伙。】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儿,教堂内部的忏悔室。抱歉,我有些紧张。我听唐玛女士说,您将我列为了与席证人。】
【是的,埃克托先生。请容我先行一问:特立科尼的那些照片,还有蒂卡尔玛事件的旧报纸都保存完好么?】
【是的小姐——】埃克托翻开工具包,找出它们放在桌上,【全部在这里,都无大碍。昨晚上我怕有人来报复或者搜查,就把店门、室内的窗户啥的封得严严实实的,生怕伊本芙雷家再派人来。结果、嘿——!那个贵族泼妇竟然被抓了,真是皆大欢喜!】
【您和小特立科尼没事,我就放心了。这些证据很重要,在公审开始前、我需要再查看一下,麻烦了。】
【请便。】
蕾莉安先拿起报纸,熟练地翻到那个栏目。蒂卡尔玛的正面照、尤苏莉耶的正面照,还有那张作为控告证据的尤苏莉耶的照片......蕾莉安已经对尤苏莉耶粉饰过当的面容十分熟悉了,再看那张照片,她只想在心底狠劲儿嘲笑这个自傲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她又仔细比对了两张正面照的特征,头发、脸型、脖颈、体态...尤苏莉耶和蒂卡尔玛的相似程度确实高得吓人;如果是这么高的相似度,尤苏莉耶要冒充蒂卡尔玛伪造证据诬告简直易如反掌,最大的难点就在于如何证明她在发挥这个优势......
(“嗯?尤苏莉耶的锁骨这里,好像有一块儿深色的印记,是胎记吗?那天在木匠店看得急,没注意——不过、被绑到地下仓库时,为什么没在尤苏莉耶身上看到这个?”)
蕾莉安思索着又瞟向那张证据照。
(“我想起来了,大概是她那件紧口领礼服的缘故吧,它把锁骨遮起来了。”)
忏悔室的门开了,夏尔丽走了进来。
【找到你了,小蕾琳。】
【夏尔?你去哪了,我以为你去帮布伦妮姐姐搬东西了。】
【夏尔丽回监舍了。没找到小蕾琳,夏尔丽去找唐玛女士。唐玛说小蕾琳在忏悔室——】
【呵呵、夏尔还真是热情呢——哎呀、埃克托先生您有所不知,自从我回来后,夏尔就一直粘着我、生怕我又丢了......喏、昨天半夜,她还上错床了——您听个乐呵,千万别跟唐玛女士说啊!】
【...哦——明白、我懂我懂——】
【小蕾琳,公审、夏尔丽想帮忙。】
【嗯...其实也有个活需要夏尔去帮我办一下。】
【小蕾琳说吧。】
【夏尔可以去替我跟唐玛女士说一下,看能不能帮我查到这三年的王都城门报备交通记录,我记的应该是有记录。】
【夏尔丽明白了。】
毫不拖泥带水地结束了沟通。蕾莉安感觉自己开始喜欢上这孩子了。
嗯?这个照片,好像有个之前没注意到的地方。勾肩搭背的女人和男人所在的酒吧,侧前方的桌子上摆着一面梳妆镜,虽然脸部找不进去,但女人的脖颈处与胸膛上部都暴露在镜中。蕾莉安发现了那个眼熟的标记。
这个!就是这个——证明尤苏莉耶如何扮演着蒂卡尔玛的事实——
【蕾莉安小姐?您发现了什么吗?】
【埃克托先生,我想我找到尤苏莉耶诬告蒂卡尔玛的证据了。】
......
圣费希尔大教堂,内堂,尤苏莉耶非法拘禁案公开审判兼历史案件重审。唐玛稳坐于水嬢神像前的长桌正中央,两侧分别是作为副手主持修女的布伦妮和教会道德法律顾问修女梅尔韦斯。礼拜长凳上坐满了人,都是各阶层、各重要家庭与商业单位代表,他们充当了案件公审的见证者。由于伊本芙雷家族面临调查,他们被要求不能出庭。原告席上是蕾莉安、夏尔丽和被叫来凑数的玛蒂尔达,在押共同被告尤苏莉耶、柯特、科赫,埃克托坐在证人席,另外还有根据教会规章组建的由王国律法员、公会警探、贵族司法署办理官和值勤理事修女构成的三十人陪审团。公审的流程是:唐玛宣告开庭,布伦妮核对到场人员身份并作审判记录,唐玛收到送呈案卷,原告阐明诉讼请求,公堂辩论并陈列证据,确认罪行,陪审团裁决,唐玛宣告陪审判决结果。在这一过程中,梅尔韦斯可以随时援引法律条文,包括教会法和世俗王权法。蕾莉安之所以让夏尔丽提起可以在圣费希尔大教堂进行的公审,除了可以获得审判优势外,还有一点考虑——圣费希尔大教堂的最高宣判刑罚从世俗王权法次高刑罚“流放”;她不仅要确保公开定罪,还必须让尤苏莉耶绕开王权法的死刑。
唐玛接过布伦妮呈递的双方状书,细心审阅一番后对原告席开口:
【原告圣费希尔教会修女、主体原告蕾莉安·圣费希尔,原告圣费希尔教会修女夏尔丽·圣费希尔、玛蒂尔达·圣费希尔,请陈述你们的诉讼请求。】
蕾莉安起立,泰然自若地侧向面对主判席,【是的,法官大人。原告请求判令共同被告三人合并承担非法拘禁罪、绑架罪、诱拐罪、胁迫拘禁教会人员罪、故意伤害既遂竞合损害赔偿责任、其他刑事责任,重启针对被告尤·苏莉耶·伊本芙雷小姐诉蒂卡尔玛·亚利斯科小姐不贞案的审理判决。】
【主体被告对本案公审程序及原告诉讼请求有何异议?】
【是的、法官大人——】尤苏莉耶猛捶桌面,手镣链磕碰发出清脆的响音,【我请求裁定更改公审场所为贵族司法院海歌亚忒法庭!】
【主体被告请陈述理由。】
【理由...?理由就是我对面那个小贱人!她想害死我——!】她直接站起身用手拼命指向一脸鄙夷的蕾莉安。
【被告请注意法庭秩序!】唐玛用法槌连击三下主席台,【理由不充分,主体被告表述不当,裁定驳回异议诉求。主体被告对本案公审程序及原告诉讼请求还有其他异议么?】
【但是、法官大人,你这是——】
【行了,尤苏莉耶!坐下、快点——!】科赫大声呵斥道。
【被告请注意法庭秩序,警告二次,如不服从将被责令退庭。】
尤苏莉耶颤抖着把身体向下降,在臀部即将落座的时候猛地垮了下去。
【......是的、法官大人,没有...异议。】
【好、庭审现在开始。请原告陈述案件事实并提供佐证材料,被告有权提出异议。在辩论的过程中,你们随时可以申请传唤证人、利害关系人、申请提供反证据、申请上述人员回避。】
【好的,法官大人。首先,我于阿奇尤司历1639年4月11日礼拜日下午一时四十五分从圣费希尔大教堂修女监舍出发,与同行修女阿鲁贝雅·圣费希尔着常服前往王都修补损坏木制手表。约二时五分,我们抵达亚当大街486号,发现原木匠铺亚利斯科已搬迁,遂决定前往中央海歌亚忒广场公会处查询新木匠铺地址信息。下午二时二十五分,我们抵达公会,阿鲁贝雅在中央海歌亚忒广场喷泉处等待并喂食鸽子,我独自进入公会内查询登记簿。约二时三十五分,我查询完毕,并在中央海歌亚忒广场喷泉处与阿鲁贝雅会合。二时五十分左右,我们抵达阿基尼亚木匠店,修理手表;三时十分左右,阿鲁贝雅先行离开返回教堂,嘱托我手表修理完毕后返还她;我在木匠店中停留,照看阿基尼亚的儿子特立科尼·阿基尼亚——他因为服务顾客而无法抽身,而我具有丰富的育儿看管能力。约四时十五分,阿基尼亚先生和特立科尼要去参加礼拜会,我从阿基尼亚木匠店离开,在附近又逗留了五分钟;约四时二十分,我开始向拉纳斯森林返回;约四时二十五分,我在走到一条小巷子里时被被告柯特·伊本芙雷迷晕并绑架。他们把我运到伊本芙雷家的地下仓库,在那里拘禁我、玩弄我、甚至对我拳打脚踢,还威胁要杀害我......我、我真是个凄惨的小修女,明明好不容易在礼拜会和勇者讨伐欢送会这么高兴的日子陪朋友在空闲期间去王都办事,竟还遇上了这些可怕的危险,差点弄丢小命——!】蕾莉安挤出几滴眼泪,掏出手帕佯装擦拭,一旁的夏尔丽也站起身来拥抱“悲恸”的蕾莉安。至于夏尔丽是计划还是真情流露,就不得而知了......总之,陪审团听完蕾莉安声泪俱下的陈述,全部陷入了沉寂中,前排的几名修女甚至也开始抹起眼泪来。
柯特眼看陪审团全都被带进蕾莉安的悲流中,好像急得也快要哭了。他砸了一下桌子暴起大喊:
【不是这样的!你根本就没有带什么朋友,你去公会是一个人的——你、你你也没有去亚当大街——】
【哦...柯特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去公会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带着我的朋友呢?莫非,你承认你一开始就在跟踪我们?】
【这——!这......我、我...你......】
唐玛敲了一下法槌,【原告可有证据证明确有去木匠店一事?】
【是的,法官大人。我是有,但是——不知道某人、是否为我保管得好好的呢——?】
【不、柯特,我明明让你把那个表扔了,你没有!你完蛋了柯特、咱们都完蛋了!】
【对不起、小姐,我忘了......】
【被告方,请把手表呈与公堂。如若不服从将采取强制措施。】
手表被展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确实是一块好木表。
【原告证人埃克托·阿基尼亚,系阿基尼亚木匠店原主,原告关于手表修理的陈述是否全部属实?】
【是的,法官大人。】
【传证人阿鲁贝雅·圣费希尔——】阿鲁贝雅入证人席中,【此表是否系汝之财产?原告关于王都的行程陈述是否属实?】
【是的,法官大人。全部属实。】
【被告还有其他异议么?】
【没有...法官大人。没有任何异议......】
(“真·可·惜~柯特先生,要是你是证人而不是被告,也许还能搏一搏~”)
【顾问梅尔韦斯·圣费希尔,请展示评估意见。请陪审团代表宣读陪审团裁定。】
【——经评估,确定原告所诉被告非法拘禁罪、绑架罪、诱拐罪、胁迫拘禁教会人员罪、故意伤害罪罪名理论成立,另根据教会法理论成立妨碍祭典罪、亵渎神明罪、妨害教会执行世俗公务罪;判处刑罚建议包括主犯“世俗徒刑3年又6个月、剥夺爵位、永久在王室监定范围内限制活动、没收2/3私有财产、剥夺从教权”、从犯“世俗徒刑1年又3个月、剥夺爵位、剥夺从教权”,并处赔偿人身与财产侵害损失。】
【经裁定,陪审团全票通过认定原告所诉被告非法拘禁罪、绑架罪、诱拐罪、胁迫拘禁教会人员罪、故意伤害罪罪名成立,判决主犯尤·苏莉耶·伊本芙雷服世俗徒刑3年又6个月、剥夺爵位、永久在王室监定范围内限制活动、没收1/3私有财产并处赔偿原告蕾莉安·圣费希尔人身侵害损失费用10乌索(乌斯佩菈王国货币,1乌索=250文钱)、剥夺从教权;判决主犯柯特·伊本芙雷服世俗徒刑3年整、剥夺爵位、永久在王室监定范围内限制活动、没收1/3私有财产并赔偿原告蕾莉安·圣费希尔人身侵害损失费用兼阿鲁贝雅·圣费希尔财产侵害损失费用6乌索、剥夺从教权;判决从犯科赫·伊本芙雷世俗徒刑1年又3个月、剥夺爵位并赔偿原告蕾莉安·圣费希尔人身侵害损失费用3乌索、剥夺从教权。】
我们的被告老朋友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尤苏莉耶面无血色,柯特通体像被抽了脊骨一样瘫软,只有科赫好像并没有那么悲恸。一切似乎要结束了——
【那么,接下来将启动针对被告尤·苏莉耶·伊本芙雷小姐诉蒂卡尔玛·亚利斯科小姐不贞案的审理判决!】
蕾莉安突然注意到,科赫瞬间冷汗直冒,眼神游离。
(“他的反应是怎么回事?这不是他女儿的案子么?”)
【法官大人——】科赫这时站起身,【我请求裁定延期审理。】
【请坐下,被告科赫·伊本芙雷先生。本案终审原告系尤·苏莉耶·伊本芙雷小姐,您无权提出延期审理的裁定请求。】
【不、法官大人,已经结案两年之久,为何要重新启动再审理——?】
【此即原告之诉讼请求。】
【可是......好吧。】
(“这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原告请陈述诉讼理由。】
【好的,法官大人——】蕾莉安此时又切换回那个泰然端庄的修女,明明她刚演完一场泪水秀,【针对本案,由于蒂卡尔玛·亚利斯科小姐系本人利害关系好友,且本人发现关于案件的新证据,我申请代本案证人兼同蒂卡尔玛小姐利害关系好友埃克托·阿基尼亚先生提出反诉,请求修改判决结果,判令原案原告尤·苏莉耶·伊本芙雷小姐诬告原被告蒂卡尔玛·亚利斯科小姐不贞,恢复蒂卡尔玛小姐之名誉与贞洁,并公开赔礼道歉。同时,我怀疑蒂卡尔玛·亚利斯科小姐系尤·苏莉耶·伊本芙雷小姐谋杀致死,申请裁定修改其“投江自尽”的鉴定结果。】
【原告证人埃克托·阿基尼亚先生,请问你同意授予主体原告蕾莉安·圣费希尔重审原案代理权么?】
【是的,法官大人。我同意。】
一连两个大胆的指控,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吧。这不仅是在对抗伊本芙雷家族,更是在质疑当初的王国司法系统。场下开始议论纷纷。蕾莉安的注意力并不会施舍给他们,她只是略显傲气又自信满满地看向台上的唐玛。
这孩子,看她怎么发挥吧。唐玛回了她一个饶有兴致的眼神。她在看这只小狮子如何把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你有点过分了吧、蕾莉安·伊本芙雷小姐!你说我绑架、胁迫、攻击你,我认了。你现在又突然说我诬告蒂卡尔玛,还说我把她杀了......拜托、难道你当王都的各位都是傻子、王都的媒体和警察都是白痴吗?!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蒂卡尔玛是受不了屈辱自己跳河自杀了,那是她自己玻·璃·心!玻璃心你听不懂吗?!还有那张照片,你也看到了吧?除了是蒂卡尔玛之外、难道还有其他人那么不守贞洁么?哦、难道你也和蒂卡尔玛那个贼一样,偷了别人的男人,然后做贼心虚了吧!】
场下的议论声变大了,很多人都支持尤苏莉耶,也有一些人表示事不关己。但是,支持蕾莉安论断的几乎没有,大家都愿意相信两年前看到的那份报纸和参与的那场审判是真实的。蕾莉安知道,这时候退缩,只会让尤苏莉耶更加猖狂。王都的人都不重要——他们只会附和大家都传来传去的“真相”,然后借此显得自己很聪明。既然如此,她蕾莉安也可以利用他们,把真正的事实传出去。
【怎么、被我说中了,说不出话来了哈!我就知道你这个贱人没安什么好心......还我诬告蒂卡尔玛那个贱人,我看是你诬告我吧!】
【尤·苏莉耶·伊本芙雷小姐,如果你想反驳我的论调,大可以拿出相应的证据驳倒我。但是,请不要在我即将要辩论陈述的时候,引导大家的舆论来攻击我。我知道,你经常喜欢这样玩弄其他人的人心,不是么?】
【我......倒要看看你狗嘴里到底能吐出象牙不——】
【我当然乐意,但是在这么热闹的环境里、人们没法辩论,对吧?】
唐玛会意连敲三下法槌,【肃静、肃静——!】
【那么、我开始了。尤苏莉耶小姐,您是怎么看待蒂卡尔玛小姐的呢?】
【你问我这个干嘛?】
【您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对公审有用。】
【还能怎么样?全城的人都知道她是个糜烂的女人、狐狸精,勾引我的男人。】
【所以,你非常怨恨她咯?】
【是、又怎样?所以后来,我看到她和那些其他男人在一块儿,我就故意拍下来,就是要毁掉她!我讨厌她勾引我的男人,但是我更讨厌她这样脚踏多条船的厚脸皮,我为皮埃尔感到不值!他本来应该和我在一起......】
【非常慷慨的陈述。但是,我如果告诉大家,其实你才是你口中那个狐狸精,大家会怎么想呢?法官大人,请求传唤证人沙姆·艾宾布特。】
【传唤有效。】
沙姆·艾宾布特,“希冀之地”酒馆老板入证人席,提供了一封信函。尤苏莉耶看到那封熟悉的信封款式傻眼了。
【这是,经常出入“希冀之地”酒店进行消费的贵族皮埃尔·托卡尼忒写给蒂卡尔玛·亚利斯科的其中一封追求信,明确表示喜欢蒂卡尔玛小姐,并表达了对尤苏莉耶小姐狂热追求的极度反感。瞧,他还在里面写了一首情诗给蒂卡尔玛小姐呢,这是多么纯真的爱情啊;据我所知,他是一名非常有名的王都诗人。他和蒂卡尔玛小姐简直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明明、我明明......】传看的时候,尤苏莉耶疯一般把信函从柯特的手中夺过来。【这...这没错——这就是他的字迹......还有这首诗...我明明都这么努力了、明明把那些该死的信撕碎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还喜欢蒂卡尔玛那个贱人!叛徒!】
【皮埃尔先生可不算叛徒,尤苏莉耶小姐。皮埃尔先生是自由恋爱,并没有和您订婚或交往。也就是说,其实并不是蒂卡尔玛小姐抢了你的男人,反倒是你一直从中作梗试图阻碍他们的恋爱。只可惜、你成功了,蒂卡尔玛小姐到死都不知道是你在一直做这些勾当,她最终也没和可怜的皮埃尔先生走到一起......】
【你...你都是怎么知道的?!你明明——】
【“明明没有去过‘希冀之地’”是么?我当然去过。蒂卡尔玛小姐可是我的朋友,她这样惨死,我当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你......疯子、疯子......】
【原告证人沙姆·艾宾布特,原告所述是否属实、此信函是否属实?】
【全部属实,法官大人。】
【法官大人~我可以接着陈述了么?好——也许你做的不错,我承认。尤苏莉耶小姐,你费尽心思,就是为了用那张大家看起来都信服不已的照片当作“证据”,让大家、让整个王都、整个王国都知道蒂卡尔玛是个怎样恶心的、毫无底线的、道德沦丧的女人。不过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具体是谁...你我都心知肚明——】
【你打算质疑照片的真实性么?如果你这样认为就大错特错了,我的照片全部都是在宫廷区内的贵族照相馆里冲洗出来的,全部经过王室的认证和审查,你要是认为这张照片是伪造的、你就是在和整个乌斯佩菈王国作对!】
【真遗憾,我并不想质疑照片的真实性。我只是想让大家仔细看看报纸,或许、你的谣言就不会传播这么久了。我委托人把报道蒂卡尔玛事件的两年前的报纸打印了出来,人手一份,让大家看清楚这个背影照里、桌子上的梳妆镜映照的到底是蒂卡尔玛小姐,还是躲在背后诬蔑成瘾的你!如果大家观察仔细,或许会发现镜子中的女人虽然没有露脸,但是她的锁骨上,有一块儿蒂卡尔玛小姐不可能有的黑色印记——也许是胎记吧。尤苏莉耶小姐、我记得你的脖子附近也有一个吧?不过我还真是钦佩你,今天来公审,特意穿了一件紧口领子的裙子,和你把我绑到仓库里那晚穿的衣服是一个款式。】
【难不成你想让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扒开我的衣服检查吗?!】
【我真难过......尤苏莉耶小姐,没想到你竟然把我当成这样的人。不过、我听过一句老话——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这方面就不用您费心了,毕竟我们王室最出色、最权威的媒体已经把事情办妥了。他们贴心地把你露着胎记的正面照贴在了正右方的位置。】
【什么——?!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哼、呃呃呃——你这个......白痴...还有那群记者......你们都是白痴...去死——!】
(“她已经歇斯底里了,也许我都不用把最后一个说完——”)
议论趋势貌似已经逆转了。很明显,大家都发现了那个胎记,也发现了那个不起眼的梳妆镜中倒映着的细节。毫无疑问,陪审团整体倒向蕾莉安,几乎都认同了尤苏莉耶假扮蒂卡尔玛的事实。毕竟不看正脸和那块儿痕迹,尤苏莉耶和蒂卡尔玛确实难以分辨。但为什么大家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呢?
(“也许第一个人确实注意到了,但没在意——”)
【肃静、肃静——!士兵先生,请把被告尤苏莉耶小姐架住,她看上去已经没有力气站立了。但是、我们的审理还要进行!原告请继续陈述吧。】
【好的,法官大人。至于尤苏莉耶小姐杀害蒂卡尔玛小姐一事——】
【给我停下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场鸦雀无声。蕾莉安停止了叙述,她早就猜到大概是这么个结果。尤苏莉耶也没有辩论下去的心量了,她的心早就垮了。她根本没有必要再在这个为她量身订造的地狱中无效地坚持下去,死磕一个永远也抓不住的救命稻草;即使算到诬告坐实为止,她也早就该被判流放了。这对蕾莉安反而是好事,因为她也不能保证硬上的成功,有很多关键链条没法挖出来,只能倒逼尤苏莉耶自己说。
尤苏莉耶扒开士兵的手,像一个失去价值的玩偶被丢弃在地上,眼里已经彻底丧失任何高光。她那引以为傲的贵族秀发早就散架了,混合着酸汗和油脂像块儿破拖把布一样披在她的头上。她的衣服已经被她扯得撕裂了好多道口子,露出了那个让她从云端跌进深渊的深黑色标记。良久,她才用胳膊支撑着、攀附着,一点、一点爬回她的座位,以嘶哑的喉咙说:
【......我...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