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还被艾露抱着。
更准确地说，是整个人都快被抱进被子里。
艾露睡相很差。昨晚明明说好只抓手，结果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从床内侧滚了出来，银白长发铺满莉娅的膝盖，两只手紧紧抱着她的胳膊，脸颊还贴在她掌心。
莉娅坐在床边，腰酸背痛，觉得自己像被献祭给了某种名为“照顾麻烦”的古代仪式。
“艾露。”她轻声喊。
艾露没有反应。
“起床。”
艾露皱眉，把她的手抱得更紧。
“不要。”
“我要去晨祷。”
“不要。”
“我要洗漱。”
“不要。”
“我要吃早饭。”
艾露终于睁开一只眼。
“早饭？”
莉娅沉默片刻。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找到了对付魔王的办法。
厨房里，梅莉修女已经把面包和热汤摆好。
艾露坐在莉娅旁边，披着旧斗篷，角被斗篷帽子遮住。她用一种看待未知魔法阵的眼神看着勺子。
“这个要怎么打败？”
莉娅差点被汤呛到。
“不是打败，是使用。拿起来，舀汤，放进嘴里。”
艾露认真照做。
她舀起一勺热汤，盯了两秒，然后直接把勺子咬住。
咔。
木勺断了。
梅莉修女：“……”
莉娅：“……”
艾露含着半截勺子，茫然地看着她们。
莉娅用手捂住脸。
她忽然觉得，把艾露带去教会登记这件事必须尽快完成。否则再过几天，不等圣都审查官来抓人，教会厨房就会先破产。
“今天去小镇。”莉娅说。
艾露眼睛亮了。
“约会？”
“登记。”
“登记约会？”
“不是约会。”
“那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出去？”
莉娅一时竟然无法回答。
梅莉修女端着茶，轻轻咳了一声。
“小心一点。今天镇上的巡逻骑士比平时多。”
莉娅心里一紧。
“为什么？”
“昨晚圣堂钟声响了一下。”梅莉修女看向艾露，又很快收回视线，“记录员说，森林方向可能有高阶魔物活动。”
艾露正在尝试用第二把勺子搅汤，听见“高阶魔物”四个字，抬起头。
“可以吃吗？”
莉娅立刻按住她的嘴。
“不可以。”
梅莉修女微笑。
“莉娅。”
“在。”
“看好她。”
“……是。”
洛缇亚小镇不大。
石板路从教会一路铺到中央广场，两侧是面包店、药铺、杂货铺和委托所。因为靠近森林，镇上常能见到背剑的冒险者和巡逻骑士，但整体仍然安静，安静得很适合把秘密藏起来。
前提是秘密不要一直盯着甜点摊。
艾露站在摊位前，目不转睛地看着烤得金黄的蜂蜜小饼。
莉娅拉了拉她的斗篷。
“走了。”
“莉娅。”
“不买。”
“我还没说。”
“你眼睛已经说了。”
艾露抿了抿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对藏在帽子下的小角仿佛也跟着沮丧起来。
莉娅坚持了三秒。
第四秒，她掏出了钱包。
“只买一个。”
艾露抬头。
“两个。”
“一个。”
“莉娅也吃。”
莉娅准备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艾露认真地说：“好吃的东西，要给莉娅。”
卖甜点的老婆婆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哎呀，感情真好。”
莉娅的耳朵瞬间红了。
“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还什么都没想呢。”
艾露拿着两个蜂蜜小饼，转头问：“莉娅，她在想什么？”
“不许问。”
小镇登记处就在广场另一侧。
莉娅刚带艾露走到门口，里面负责登记的老书记员就推了推眼镜。
“姓名？”
“艾露。”
“姓氏？”
“暂时没有。”
“出身？”
“远房亲戚。”
老书记员抬头。
“谁的远房亲戚？”
莉娅卡住。
艾露在旁边认真举手。
“莉娅的。”
“我问的是哪边亲戚。”
艾露想了想。
“床边？”
登记处安静了。
莉娅一把捂住艾露的嘴。
“她撞到头了。”
老书记员看她们的眼神变得非常复杂。
登记最终失败了。
理由是资料不全，身份不明，需要监护人补充证明。莉娅领着艾露从登记处出来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刺眼。
艾露倒是很开心。
她咬着蜂蜜小饼，含糊不清地问：“失败了，所以我可以继续住莉娅那里？”
“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可是我高兴。”
“为什么？”
“因为可以继续睡你的床。”
“不可以。”
“那床边。”
“也不可以。”
“地板？”
莉娅看了她一眼。
艾露很认真，没有开玩笑。
莉娅的声音不自觉软了一点。
“你可以睡床。我睡椅子。”
“不要。”
“你又不要什么？”
“莉娅会腰疼。”
莉娅停下脚步。
艾露低头咬了一口小饼，像只是随口一说。
“昨晚你一直皱眉。”
她竟然知道。
莉娅心里那点因为登记失败产生的烦躁，忽然被这句话戳了个洞，漏得干干净净。
她刚想说什么，广场另一端忽然传来尖叫。
“魔物！”
莉娅转头，看见几只灰皮小魔物从巷口冲出。它们体型不大，却速度很快，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红光。一个抱着面包篮的小男孩摔倒在路中央，最近的一只魔物已经朝他扑去。
莉娅没有犹豫。
“圣光结界！”
金色光幕在小男孩面前展开，挡住魔物的利爪。莉娅冲过去抱起孩子，肩膀却被另一只魔物擦出一道血口。
“莉娅！”
艾露的声音变了。
不是刚才那个软软的、黏人的声音，而是冰冷、低沉，像从很高很远的王座上传来。
空气瞬间沉了下去。
莉娅回头，看见艾露站在广场中央，银白长发无风自动。斗篷帽子滑落，黑角暴露在阳光下，角上的银纹一点点亮起。
那些发狂的小魔物僵在原地。
它们开始发抖。
艾露抬起手。
她身后浮现出巨大的黑色法阵，法阵边缘有无数古老符号旋转。广场石板一寸寸开裂，天空像被什么东西压低，连教会尖塔上的钟都开始微微摇晃。
莉娅的圣印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她不知道那个法术是什么。但她知道，如果艾露真的放出去，别说几只小魔物，半个广场都会消失。
按照教会对魔法规模的划分，能掀翻一座房子的叫破坏级，能抹掉一片街区的叫毁灭级。至于让圣堂钟楼都开始共鸣的术式，往往会被直接写进灾厄级报告。
莉娅把孩子交给旁边的面包店老板，冲过去抱住艾露。
“不许用魔王级魔法！”
法阵停住。
艾露低头看她。
那双浅红色眼睛里冷意还没有完全退去。
“它们伤了你。”
“只是擦伤。”
“它们该死。”
“那也不许。”
艾露沉默。黑色法阵在她身后缓慢旋转，像一只即将睁开的眼。
莉娅心跳快得厉害，却没有松手。
“看着我，艾露。”
艾露的视线落回她脸上。
莉娅一字一句地说：“在小镇里，不许用魔王级魔法。”
艾露眨了眨眼，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散开。法阵碎成黑色光点。
她像终于想起自己是谁，委屈地低下头。
“那毁灭级以下可以吗？”
莉娅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也不可以！”
后来，巡逻骑士赶到时，只看见几只小魔物被整整齐齐地倒插在花坛里，脑袋埋进土，脚爪朝天乱蹬。
据莉娅解释，这是她用圣光结界反弹造成的效果。
骑士们看着花坛，又看了看莉娅肩膀上的伤，最后选择相信。
毕竟洛缇亚小镇没人会怀疑见习圣女。
回教会的路上，艾露一直低着头。
莉娅以为她在反省。
直到艾露小声问：“莉娅，我是不是很坏？”
莉娅停下脚步。
艾露抓着斗篷边缘，黑角已经重新藏回帽子里。
“我刚才想把它们都弄没。”她说，“因为它们伤了你。”
莉娅看着她。肩膀上的伤还在疼，可她忽然生不出责备的话。
“想保护别人不是坏事。”莉娅说，“但保护不等于毁掉周围的一切。”
艾露认真听着。
“那我要怎么做？”
莉娅想了想，伸手把她帽檐往下压了压。
“从记住禁用清单开始。”
艾露点头。
“第一条，不许用魔王级魔法。”
“第二条，不许用毁灭级魔法。”
“第三条呢？”
莉娅看着她嘴边还沾着的一点蜂蜜，叹了口气。
“第三条，不许把登记处的事情说出去。”
艾露舔掉蜂蜜。
“床边那个？”
“尤其是那个。”
傍晚，洛缇亚小镇的圣堂钟声忽然响了一下。
钟声低沉，沉得不像在报时。
梅莉修女站在礼拜堂门口，抬头看向钟楼。
记录石上，一行淡红色文字缓慢浮现。
灾厄级魔力反应。
地点：洛缇亚中央广场。
这个等级一旦被正式归档，就不是“边境小镇的小事故”了。圣都会派审查官，骑士团会封锁现场，所有相关人员都要接受问询。
梅莉修女沉默片刻，抬手抹去了那行记录。
她回头看向厨房。
厨房里，莉娅正在严肃地给艾露写“禁止使用魔法清单”。艾露趴在桌边，像听课一样乖。
“魔王级，毁灭级，灾厄级，禁咒级，都不可以。”
“那普通级是什么？”
“普通级就是不会把房子弄没的级别。”
“哦。”艾露想了想，“那我可能不会。”
莉娅沉痛地闭上眼。
梅莉修女轻轻叹气。
看来今晚的蘑菇汤，还是多放一点奶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