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把“禁止使用魔法清单”贴在厨房墙上时，艾露正蹲在椅子上研究面包篮。
不是坐，是蹲。
她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斗篷从肩头滑下来，银白长发垂在椅背边，像一只刚被从森林里捡回来的小动物。
如果忽略她可以让魔狼集体翻肚皮，也可以在广场上召出疑似会蒸发半个小镇的黑色法阵这两件事，她看起来确实很无害。
莉娅盯着她看了三秒，沉痛地收回这个想法。
正因为看起来无害，才更危险。
“艾露。”她敲了敲桌面，“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艾露抬头。
“听见了。”
“重复一遍。”
“不许使用魔王级、毁灭级、灾厄级、禁咒级、名字听起来很厉害级、会让房子消失级、会让莉娅生气级魔法。”
莉娅点头。
“很好。”
艾露想了想。
“如果有人欺负莉娅呢？”
“先告诉我。”
“如果来不及？”
“用最小的力量。”
“最小是多小？”
莉娅被问住了。
对于普通魔法师来说，最小的力量大概是一枚火星、一阵微风、一束能照亮走廊的光。但对于艾露来说，最小的力量可能是让对方连人带地板一起消失。
莉娅觉得自己需要一套更精确的计量单位。
“以不破坏家具为标准。”她严肃地说。
艾露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面包。
“面包算家具吗？”
“不算。”
“那我可以破坏面包？”
“你只是想吃吧？”
艾露眨了眨眼，没有否认。
莉娅叹气，把面包掰开一半递给她。
艾露接过面包，眼睛微微亮起。她咬了一口，像小动物一样慢慢咀嚼。莉娅本来只是看她会不会又把餐具一起咬断，结果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有点移不开眼。
艾露吃东西很认真。
她似乎对一切人类食物都抱着庄严的态度。每咬一口，都要停下来品味片刻，再抬头看莉娅，像在确认这种好吃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属于她。
“莉娅。”
“怎么？”
“这个比森林里的狼好吃吗？”
莉娅差点把水杯打翻。
“你吃过狼？”
“不记得。”艾露低头看面包，“但感觉不好吃。”
“以后不许吃奇怪的东西。”
“莉娅也不许吃？”
“我本来就不吃。”
艾露点点头，像是把这条也记进了某种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清单。
厨房门被敲响。
梅莉修女端着一叠干净衣物走进来，视线先落到墙上的禁用清单，又落到艾露身上。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莉娅立刻站直。
“没有，只是在进行必要的危险控制。”
梅莉修女微笑。
“危险控制需要一起分面包吗？”
“她太饿了。”
“也需要在清单上写‘不许让莉娅生气级魔法’？”
莉娅的耳朵开始发烫。
艾露却认真举手。
“这是最重要的。”
梅莉修女看起来更想笑了。
莉娅决定转移话题。
“梅莉修女。”她压低声音，“关于艾露的事……”
厨房里的气氛稍稍变了。
艾露似乎察觉到什么，放下面包，坐得比刚才端正一点。
梅莉修女把衣物放到椅背上。
“我检查过圣堂记录。昨晚和今天的异常都被记录石捕捉到了。如果报告送往圣都，最快七天，最慢半个月，审查官就会抵达洛缇亚。”
莉娅的心沉了下去。
圣堂记录石不会关心当事人是不是失忆，也不会判断她是不是故意。它只记录魔力规模。低阶级可以由边境教会自行处理，高阶级需要地区教会备案，而灾厄级以上，必须直达圣都。
“那我们应该……”
“应该上报。”梅莉修女替她说完，“按照教会守则，疑似高阶魔族必须交由圣都审查。”
如果判定再往上一步，变成灾厄级甚至魔王级，就不再是审查，而是封锁和讨伐。
莉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艾露安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求救，也没有说不要。只是看着。
莉娅突然觉得这种安静比昨晚的梦魇更让人难受。
梅莉修女问：“莉娅，你想上报吗？”
莉娅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昨天被艾露抓了一整夜，现在还残留着一点被握紧后的酸麻。
教会教她，圣女应当诚实。
教会也教她，圣女应当怜悯。
可是如果诚实会把一个什么都不记得、只会抓着她喊勇者大人的少女送上审判台，那怜悯又该放在哪里？
“我不知道。”莉娅说。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答案。
梅莉修女没有责备她。
“那就先不知道几天。”
莉娅抬起头。
“修女？”
梅莉修女把一枚旧铜钥匙放到桌上。
“后院杂物间可以收拾出来。艾露如果暂时留下，需要一个正式说法。”
“什么说法？”
梅莉修女看向艾露。
艾露也看向她。
“从今天开始，她是教会临时收容的失忆少女。头上的角，是魔力事故造成的结晶增生。至于为什么只亲近你，是因为你在森林里救了她。”
莉娅呆了呆。
这个说法漏洞很多。但至少比“我捡了个疑似魔王回来”强。
“可是镇上的人会信吗？”
梅莉修女温柔地说：“洛缇亚小镇的人连老汤姆说自己年轻时和火龙摔跤都信。”
莉娅：“……”
边境小镇的包容性原来体现在这种地方吗？
艾露忽然开口。
“我不是宠物。”
莉娅和梅莉修女同时看向她。
艾露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半块面包，表情却很认真。
“莉娅捡我回来，但我不是宠物。”
莉娅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强调这个。
“当然不是。”
艾露盯着她。
“那我是什么？”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莉娅一时没有答案。
魔族？病人？麻烦？临时收容对象？
这些词好像都对，又都不太对。
梅莉修女没有替她回答，只是安静地等。
莉娅被两个人看着，莫名有些紧张。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
“你是……我在森林里救回来的失忆少女。”
艾露皱眉。
“好长。”
“那你想怎样？”
“可以是莉娅的人吗？”
莉娅的脸瞬间红了。
梅莉修女轻轻咳了一声，转身假装整理橱柜。
“不可以！这种话不能随便说！”
“为什么？”
“因为听起来很奇怪。”
艾露认真思考。
“那我是莉娅的家人？”
莉娅怔住。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反驳。
艾露像是不太懂“家人”这个词，却又本能地觉得它很好。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莉娅，浅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害怕。
仿佛只要莉娅说不，她就会立刻把这个词收回去，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莉娅移开视线。
“临时的。”
艾露眨眼。
“临时家人？”
“嗯。”
“多久？”
“等你想起自己是谁。”
“如果想不起来呢？”
莉娅被问住。
艾露继续看她。
莉娅终于败下阵来。
“那就到你想起来为止。”
艾露慢慢笑了。
她抱着半块面包，轻声说：“那我不想起来了。”
莉娅心口一跳。
她想说不可以，想说记忆很重要，想说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边境教会的小屋里。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都没说出口。
梅莉修女把衣物推到莉娅面前。
“先带她去换衣服吧。下午你们把杂物间收拾出来。”
莉娅接过衣物。
“那圣堂记录……”
“我来处理。”
梅莉修女的声音很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稳定。
“莉娅，记住。规矩是为了保护人，不是为了让人害怕做正确的事。”
莉娅怔怔看着她。
梅莉修女已经转身去收拾餐盘。
艾露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莉娅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袖口。
“临时家人。”
“不要一直重复。”
“莉娅的临时家人。”
“也不要加名字。”
“我的莉娅。”
“这个最不可以！”
午后的阳光落在厨房地板上，墙上的禁用清单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莉娅觉得自己确实捡回来一个大麻烦。
但当艾露拽着她的袖口，认真地把剩下半块面包递到她嘴边时，她又觉得，这个麻烦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至少暂时没有。
与此同时，礼拜堂深处，梅莉修女站在记录石前。
淡红色的“灾厄级魔力反应”再次浮现。
她抬手按在石面上，圣光从掌心渗入，把那行字一点点抹去。
记录石下方，另一行更古老的文字短暂亮起。
勇者候选确认。
梅莉修女的神情终于变了。
她回头看向厨房方向。
那里传来莉娅气急败坏的声音。
“艾露，不许用魔法烤面包！”
然后是艾露无辜的回答。
“可是比较快。”
梅莉修女闭了闭眼，轻轻叹气。
“女神在上。”
她低声说。
“这一次，来得太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