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学会使用勺子的过程,比莉娅想象中艰难。
第一天,她咬断了三把木勺。第二天,她把铁勺捏成了卷。第三天,莉娅专门从杂货铺买来一把号称“能搅拌矮人浓汤也不会弯”的厚柄勺。艾露看了它一眼,问:“这个比较强吗?”
莉娅警觉起来。
“你不要和勺子比赛。”
“哦。”
艾露乖乖低头喝汤。
五秒后,厚柄勺断成了两截。
莉娅看着断口,沉默了很久。她终于明白,有些战争不是靠努力就能赢的。比如教会对抗贫穷,比如她对抗艾露的常识。
“从今天开始。”莉娅把一只木碗放到艾露面前,“你直接端着喝。”
艾露双手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热汤沾在她唇边,她抬头看莉娅,眼睛亮亮的。
“好喝。”
莉娅心里的疲惫忽然少了一点。
“慢点喝。”
“莉娅做的?”
“梅莉修女做的。”
艾露低头又喝一口。
“那莉娅以后也会做吗?”
“会一点。”
“我想吃莉娅做的。”
“为什么?”
“因为是莉娅。”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羞涩。艾露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因为是莉娅”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充分的理由。
莉娅的耳朵不争气地热起来。
“不要把话说得这么奇怪。”
艾露歪头。
“奇怪吗?”
“很奇怪。”
“可是我喜欢莉娅,所以想吃莉娅做的东西。”
莉娅一口汤呛住。她咳得惊天动地。梅莉修女刚推门进来,听见这句话,又默默退了出去。
“修女!”莉娅绝望地喊。
门外传来梅莉修女温柔的声音。
“我什么都没听见。”
这就是听见了。
莉娅捂着脸,觉得自己已经没办法在这个小镇清白地活下去。
艾露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抱着木碗,认真问:“不可以喜欢莉娅吗?”
“不是不可以。”
“那可以?”
“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莉娅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她忽然意识到,艾露的“喜欢”可能和普通人的喜欢不一样。艾露失去了记忆,像刚被放进这个世界,所有词语都只凭本能去理解。好吃就是好吃,害怕就是害怕,想待在莉娅身边就是喜欢。
她没有界限,也不懂保留。
莉娅放下汤碗,尽量认真地看着她。
“艾露,喜欢可以说。但不能对所有人都这样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很重要,随便说会让别人误会。”
艾露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我只对莉娅说。”
莉娅觉得这话好像更糟。可艾露看起来太认真了,认真到她反而说不出“也不行”。
于是她只能拿起另一块面包塞进艾露手里。
“吃饭。”
艾露乖乖咬了一口。
今天的任务是收拾杂物间。
边境教会的杂物间位于后院,常年堆着旧烛台、破扫帚、空药瓶和梅莉修女不知从哪收来的奇怪木箱。莉娅一直怀疑里面藏着足以召唤灰尘魔王的东西。
现在,它即将成为艾露的临时房间。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莉娅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艾露站在门口看了看。
“我可以睡莉娅房间。”
“不可以。”
“椅子会让莉娅腰疼。”
“我今晚会睡床。”
“我也睡床。”
“你睡这里的床。”
“那莉娅也睡这里?”
莉娅深吸一口气。她发现和艾露讲道理,像用治疗术给石头治病,不是完全没用,只是很考验信仰。
两人开始收拾房间。
准确地说,是莉娅收拾,艾露学习如何不把东西弄坏。她负责搬箱子,第一个箱子被她轻轻一提,连同下面三块地砖一起被提了起来。
莉娅:“放下。”
艾露:“哦。”
第二个箱子里有旧圣典。艾露翻开第一页,看了两眼,皱眉。
“看不懂。”
“你不认识字?”
“这些字不认识。”
“那你认识什么字?”
艾露伸手在灰尘上写了一串符号。
莉娅看不懂。可是胸前圣印忽然轻轻一震。
那串符号不像现代大陆通用文字,也不像教会拉丁文。它更古老,笔画之间有种奇异的锋利感,像把魔法压缩成文字后留下的痕迹。
如果按学院教材的说法,这类文字通常被归入古代星术。那不是见习圣女会接触的知识,甚至不是边境教会该保存的知识。
莉娅蹲下来看。
“这是什么意思?”
艾露盯着那些字,眼神有一瞬间变得空茫。
“门。”
“什么门?”
“不知道。”
她抬手想擦掉灰尘,却被莉娅抓住手腕。
“等等。”
莉娅拿出纸笔,仔细把那串符号抄下来。
艾露看着她写字。
“莉娅会很多东西。”
“只是抄下来而已。”
“很厉害。”
“这不算厉害。”
“对我来说算。”
莉娅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早上,艾露问她能不能喜欢莉娅。这个人好像总能用最简单的话,把她心里某个地方碰得乱七八糟。
“艾露。”莉娅低声问,“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艾露看向她。
“记得莉娅。”
“除了我呢?”
艾露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吹过薄荷,灰尘在阳光里慢慢飘落。
最后她摇头。
“没有了。”
莉娅心里一沉。
她不知道一个人失去所有记忆,只剩下一个名字时,会是什么感觉。如果她醒来后只记得梅莉修女,可能也会拼命抓住对方。
所以艾露才会这么黏人。不是任性,是她的世界暂时只有莉娅。
莉娅把纸折好,放进裙袋。
“那我们慢慢找。”
艾露眨眼。
“找什么?”
“你的记忆。你的家。还有你到底是谁。”
艾露低下头。
“找到了,我就要走吗?”
莉娅愣住。
她本来想说,如果找到家人,当然要回家。可是艾露的表情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已经提前接受了会被送走这件事。
莉娅忽然想起梅莉修女说的话。
规矩是为了保护人,不是为了让人害怕做正确的事。
她放轻声音。
“等找到了再说。”
艾露看着她。
“莉娅会一起去吗?”
“如果需要的话。”
“那就可以。”
艾露重新低头搬箱子。
这一次,她很小心,只捏碎了箱角。
莉娅看着那个可怜的木箱,决定假装没看见。
傍晚时,杂物间终于勉强变成了能住人的房间。旧床铺上铺了干净被褥,窗台上摆了一盆莉娅养得最好的薄荷。虽然那盆薄荷也只是半死不活,但至少比另外两盆有精神。
艾露站在门口,认真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
“暂时的。”
“床也是?”
“是。”
“被子也是?”
“是。”
“薄荷也是?”
莉娅迟疑了一下。
“如果你能养活它。”
艾露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薄荷叶。薄荷轻轻晃动,原本发黄的叶尖竟然慢慢舒展开来。
莉娅睁大眼。
“你做了什么?”
艾露茫然。
“摸它。”
“只摸了?”
“嗯。”
莉娅看着那盆突然精神百倍的薄荷,陷入沉思。
也许艾露除了毁灭家具,还能拯救盆栽。
这算是好消息。
夜里,莉娅回自己房间前,艾露站在门口拉住她。
“莉娅。”
“怎么了?”
“晚安是什么?”
莉娅怔了一下。
“就是睡觉前说的话。意思是,希望你今晚睡得好。”
艾露点点头,很认真地学着说:“晚安,莉娅。”
莉娅心里软了一点。
“晚安,艾露。”
她转身要走,袖口又被拉住。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艾露抱着枕头,眼神清澈。
“我可以睡你的床吗?”
“不可以!”
门关上后,莉娅靠在门板上,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艾露似乎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爬上床。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晚安,莉娅。”
隔着墙。
莉娅抿了抿唇。
“晚安。”
她以为艾露听不见。可隔壁立刻安静下来,像终于安心了。
莉娅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觉得这座漏风的小教会,似乎从今天开始,多了一点奇怪的热闹。
虽然代价是三把勺子和一个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