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胸前的圣印又在发烫。
这是今天第七次。
第一次，是艾露路过礼拜堂门口。第二次，是艾露帮梅莉修女搬柴。第三次，是艾露盯着圣水盆，说“这个水好像在怕我”。第四次到第六次，分别发生在她打喷嚏、摸薄荷，以及尝试对一只路过窗台的麻雀说“跪下”的时候。
现在是第七次。
原因是艾露正在厨房里削土豆。
理论上，削土豆不该引发圣印反应。可艾露手里的小刀每划一下，土豆表面就会出现极其光滑的切面。那已经不是削皮，更像空间被薄薄削掉一层。被削下来的土豆皮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落进盆里。
莉娅看得眼皮直跳。
“停。”
艾露立刻停手。
“我做错了？”
“你用了魔法。”
“没有。”
“土豆皮刚才飞起来了。”
艾露低头看土豆。
“它自己飞的。”
莉娅面无表情。
艾露也看着她。
三秒后，艾露小声改口：“可能我看它削得太慢，就帮了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不会让厨房消失的程度。”
莉娅闭了闭眼。
她发现艾露对危险的判断标准已经被自己训练得很明确，也很可怕。
梅莉修女端着药材从门口经过，看了眼厨房里的土豆，轻轻咳了一声。
“莉娅，下午带艾露来祈祷室。”
莉娅立刻紧张。
“做什么？”
“检查。”
艾露抬头。
“检查我吗？”
梅莉修女温和地点头。
“只是确认你的身体状况。”
艾露看向莉娅。
莉娅知道她在等自己的判断。如果莉娅说不去，她大概会立刻把小刀和土豆放下，然后非常乖地躲进房间。乖到让人不忍心。
“没事。”莉娅说，“我陪你。”
艾露点头。
“那就去。”
祈祷室在教会最里面。
这里很小，只有一扇彩绘玻璃窗、一排旧木椅和一尊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的女神像。阳光穿过彩窗，落在地面，形成斑驳的金色光块。
艾露刚踏进去，所有蜡烛同时熄灭。
莉娅：“……”
梅莉修女：“……”
艾露看着烛台。
“它们也怕我？”
莉娅扶额。
“不要用‘也’。”
梅莉修女重新点燃蜡烛，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枚检测用圣晶。圣晶只有拇指大小，通常用于判断伤者是否遭受魔力污染。如果污染程度高，圣晶会发黑；如果被深渊侵蚀，则会裂开。
更精确的等级需要圣都仪器确认，但边境教会常用圣晶做初筛：发黑是污染，发红是高阶以上，碎裂则代表检测对象超过圣晶承受范围。
“把手放上去。”梅莉修女说。
艾露没有动。
她看向莉娅。
莉娅朝她点点头。
艾露这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圣晶。
咔。
圣晶裂了。
裂纹从中心蔓延到边缘，只一瞬间，整枚圣晶碎成了细小的粉末。
祈祷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晃。
艾露默默把手收回来，藏到身后。
“我赔吗？”
莉娅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很难被惊到了。
真的。
大概。
梅莉修女取出第二枚圣晶。
“这次不要碰。”她说，“靠近就好。”
艾露乖乖把手停在圣晶上方。
圣晶没有立刻碎裂。它先是发黑，然后变红，最后亮起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光芒在晶体内部旋转，像被困住的星河。
梅莉修女的神情终于凝重起来。
“奇怪。”
莉娅问：“怎么了？”
“不是单纯的魔力污染。”梅莉修女低声说，“也不是普通深渊侵蚀。”
“那是什么？”
梅莉修女没有立刻回答。她换了一枚更古旧的银质圣针，轻轻靠近艾露的手腕。圣针还没触碰到皮肤，就开始剧烈颤抖。
艾露皱了皱眉。
“它想咬我。”
“圣针不会咬人。”
“可是它有敌意。”
莉娅愣住。
教会器具会排斥魔族，这很正常。可艾露说的不是“刺痛”，而是“敌意”。她像是真的能感觉到器具的情绪。
梅莉修女收回圣针。
“今天先到这里。”
“不继续吗？”莉娅问。
“继续下去，这间祈祷室可能要重修。”
艾露立刻低头。
“我会小心。”
她的声音很低，像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莉娅下意识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帽子。
“不是你的错。”
艾露抬头。
“真的？”
“嗯。”
“可是东西一直坏。”
“那是东西不够结实。”
梅莉修女看了莉娅一眼，眼神里有点笑意。
莉娅被看得耳朵发热。她只是实话实说，虽然这句话听起来确实很像偏心。
检查结束后，梅莉修女让艾露先去院子里晒太阳。
艾露不想走。
莉娅说：“我一会儿就来。”
艾露盯着她。
“多久？”
“十分钟。”
“十分钟有多长？”
莉娅想了想。
“你吃完一块蜂蜜小饼的时间。”
艾露立刻懂了。
“那很短。”
她看起来放心不少，抱着莉娅塞给她的半块面包出去了。
等门关上，祈祷室里的温度像低了些。
梅莉修女把碎掉的圣晶收进布袋。
“莉娅，你知道圣印为什么会发烫吗？”
莉娅低头摸了**前的银色纹章。
“遇到魔力污染，或者高阶魔族。”
“还有一种情况。”
梅莉修女看向女神像。
“遇到足以改变持有者命运的东西。”
莉娅怔住。
“这也是教会守则里的内容吗？”
“不是。”梅莉修女说，“这是我年轻时听来的旧说法。”
“听谁说的？”
梅莉修女没有回答。
她把第二枚圣晶举到光下。晶体里仍残留着一缕银白色光，像艾露头发的颜色。
“艾露身上的力量很危险。”梅莉修女说，“但危险不等于邪恶。你要记住这一点。”
莉娅点头。
“我知道。”
“你现在觉得自己知道。”梅莉修女的声音很轻，“以后，当所有人都告诉你危险必须被消灭时，你还要记得今天这句话。”
莉娅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她想问得更清楚，窗外却传来艾露的声音。
“莉娅。”
莉娅转头。
艾露趴在窗台上，银白长发被阳光照得发亮。她手里捧着那盆半死不活的薄荷，表情认真得像献上战利品。
“它活了。”
薄荷确实活了。不但活了，还长得过分茂盛，叶子几乎挤满花盆，甚至开出一朵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小白花。
莉娅看着花，又看向艾露。
艾露眼睛亮亮的，像在等夸奖。
莉娅忍不住笑了一下。
“嗯。很厉害。”
艾露弯起眼。
那一瞬间，祈祷室里残留的冷意好像都被阳光冲散了。
梅莉修女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告诉莉娅，那盆薄荷曾经种在旧礼拜堂门前。
也没有告诉她，三百年前的传说里，初代勇者最喜欢的草药，就是这种开着小白花的薄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