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天一直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旧棉被盖在城市上空,灰扑扑的,不透光。课间的时候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外面的树枝光秃秃的,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
猫小云坐在座位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羊毛里。围巾已经在他脖子上挂了四天了,深灰色的羊毛被他戴得软了一些,边缘微微起球,但还是很暖。犬高兴一直没有要回去,新妈妈也不再问,只是每天早上看见他出门前把围巾绕好,就转身继续忙自己的事。
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窗玻璃上那些水珠变厚了,外侧开始结出细小的冰晶。有人往窗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要下雪了吧",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抬头看了一眼。猫小云也抬起头,看着外面灰白的天空,没有动。他想起去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那天他自己走回家,风很大,袖口灌进去冷风,手臂上的旧疤被冻得发疼。今年不一样。今年脖子上有一条围巾。
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天变得更暗了,像黄昏提前到了。教室里亮起日光灯,白惨惨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每个人摊开的课本上。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全班都往窗边看。猫小云也转过头。
雪是一粒一粒落下来的,很细,很小,像洒下来的盐。落在玻璃上立刻化成水珠,后面的还没化,前面的又贴上来。但很快雪变大了,变密了,白点连成片,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整本白纸。窗外的屋顶开始变白,树枝上也挂了一层薄薄的雪,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把雪吹得斜斜地飘,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小的声响。猫小云看着那些雪,忽然觉得今年的雪比去年好看。
放学铃响的时候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猫小云站起来把书包拉好,围巾重新绕了两圈,把半张脸埋进去。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雪扑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很快化了。他呼出一口气,白雾从围巾缝隙里飘出来,和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气。
犬高兴走在他旁边,没打伞,也没戴帽子。雪落在他的金色头发和耳朵上,白白的,像撒了一层糖霜。他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挡风,金毛上沾了不少雪粒,走一步就抖一下,雪粒落下来又沾上去。
"你为什么不戴帽子。"猫小云说,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忘了。"
猫小云看了他一眼,犬高兴的金色耳朵被风吹得有点发红,耳尖上挂着一粒没化完的雪。他从围巾里把手抽出来,解下自己脖子上围巾的一端,递过去半截。
"你围一下。"
犬高兴低头看着那段围巾,深灰色的羊毛已经被猫小云的体温焐热了,隔着一掌的距离都能感觉到一点温意。他没有动,也没有接。
"你耳朵冻红了。"猫小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像怕被风刮走。
犬高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让那段围巾挂在自己脖子上。围巾两端各绕着一个人,中间搭着一段柔软的羊毛,像一道桥,把两个人连在一起。谁也没有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雪落在他们肩上、头上、耳朵尖上,落在那条围巾上,又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渗进羊毛里。
犬高兴往前走了一步,猫小云也跟着走了一步。围巾被拉直了一点,又松松地垂下来。两个人被同一段围巾连着,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猫小云走在左边,犬高兴走在右边,两串脚印并排延伸出去,踩进雪里发出细小的声响。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了,街灯还没有亮,天色是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把人和雪都裹在里面。风从侧面吹过来,把雪卷起来打在他们脸上。猫小云眯了一下眼,步子没有停。犬高兴的尾巴从两腿之间松开了,垂在身后,尾巴尖偶尔碰一下猫小云的腿侧,又收回去,像在试探什么。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猫小云停下来,伸手把围巾从犬高兴脖子上取下来,重新围回自己脖子上。犬高兴的脖子上留了一圈压痕,羊毛的纹路印在皮肤上,很快就消失了。他站在雪里,头发和耳朵上全是雪,金色被雪盖住了一层,看起来像一棵落了霜的小树。
"到了。"猫小云说。
"嗯。"
"明天还戴。"猫小云说。他不确定自己说的是围巾还是别的什么。
"你戴吧。"犬高兴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猫小云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围巾在身后晃了一下又落回胸前。雪落在他的白色头发和猫耳上,黑白分明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走到楼道门口他停了一步,侧了侧头。他看见犬高兴还站在原地,雪落了他一身,金色的尾巴垂着,没有摇,但也没有缩回去。猫小云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和雪落在门外的细微声响。他站在门后面,没有立刻上楼。他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伸手碰了一下犬高兴戴过的那一段,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比他自己焐热的部分更暖一些。
犬高兴还站在雪地里。他看着那扇门关上,没有立刻走。风从领口灌进去,有点冷,但他没有缩脖子。他低头碰了一下自己脖子上那圈羊毛压痕的位置,那里已经凉了,但他还是碰了一下。
雪越下越大,地上那两串脚印被新的雪一点点盖住,边缘模糊了,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猫小云的、哪些是犬高兴的。
犬高兴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他走了一段路,低头看见自己肩膀上还有几粒没化完的雪,伸手拍掉了,但手放下来的时候又碰了一下自己脖子,像在确认什么。
雪还在下。整条街都被白色覆盖了,安静得像被棉被盖住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