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半夜停的。猫小云醒了一次,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片白,不是路灯那种暖黄色的白,而是亮的、发光的白,像有人在窗外铺了一整张纸。他翻了个身,没有起来,只是看着那片光在天花板上的影子。右手搁在被子外面,纱布裹着,指尖露出来一截,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青色。他试着弯了一下手指,不太灵活,像有一根线牵住了骨头。
他没有继续试,把手缩回被子里,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变了一个样子。屋顶是白的,树枝是白的,地面上厚厚一层雪被踩出深浅不一的印子,街灯还没熄,在白色的背景里显得又矮又旧。猫小云站在门口停了几秒,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聚拢,他看着那些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直有的歪,方向也不一样,也不知道都是谁踩出来的。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确认遮住了下巴,然后迈出去。脚下的雪发出细小的声响,像踩碎了一层薄脆的壳,每一步都是一个短促的声音。路边的矮墙上雪积了厚厚一层,上面有一只猫的爪印,小小的,干干净净,从墙头一直延伸到电线杆底下就消失了。
他到教室的时候犬高兴已经在了。桌上放着两瓶牛奶,和往常一样,瓶口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小卖部买来放下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从里面看出去,外面的树和天空都被磨花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纸,灰白灰白的,什么细节都看不清。窗户内侧有一小片水汽,是教室里的人呼出来的热气凝在上面的,边缘已经凝成细细的水珠,随时要滑下来。
猫小云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伸手拿牛奶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还包着纱布。手指碰到纸盒的时候,纸盒是温的,牛奶的温度隔着纸盒传到他的指尖上,他握了两秒才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温热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他放下牛奶,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纱布裹得不算厚,但手指活动受限,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边缘露出的白色布边,然后移开视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放在桌子中间。
犬高兴看了一眼,笑了。"又是那家的?"
"换了一家。"
犬高兴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有说话,又嚼了两下,然后咽下去,点了点头。"这个皮薄。"
"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各吃各的。窗外有一阵风从树梢间穿过去,枯枝上仅剩的几片叶子晃了晃,掉下来一片,落在窗台上,又滑下去不见了。教室里暖气烧得足,玻璃内侧的水珠凝结成一股,慢慢地往下淌,留下一条细细的透明轨迹。
课间的时候走廊上很吵,雪刚停大家都还在新鲜劲儿上,有人在讨论放学要不要打雪仗。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犬高兴转过头看了猫小云一眼:"你想打雪仗吗?"
"不想。"
"就知道你不想。"
猫小云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补了一句:"……太冷了。"
犬高兴笑了,尾巴在椅子后面摆了一下,没有继续说打雪仗的事。他转回去翻书,翻了两页又停下来,从书包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放在猫小云桌上,放在他左手够得着的地方。
猫小云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用左手拿起来放进笔袋里。笔袋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橘子糖、小纸条、一张画着小狗的草稿纸,还有一小块没吃完的饼干。他拉上拉链的时候动作慢了一点,右手想帮忙,纱布碰到拉链头,使不上力,他没有勉强,用左手把拉链拉到底,然后把笔袋放回书包里。
中午食堂人比平时少,天冷有人懒得出来。两个人端着餐盘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汤碗冒着白气,在淡白色的光线里慢慢上升又散开,带着一点葱花的味道飘过来。猫小云用左手扒饭,筷子夹青菜的时候比平时慢,有一片叶子滑掉了,落在桌面上。他停下来,看着那片叶子,没有立刻去夹。犬高兴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碗里一块排骨夹起来放在他碗边,没有看他,继续吃自己的饭。
猫小云看着那块排骨,过了一会儿用左手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动作轻了一点。
饭吃到一半犬高兴忽然开口:"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猫小云想了一下:"还行。"
"手疼不疼?"
"白天不疼。"
"那就是晚上疼。"
猫小云没有接话。犬高兴也没有追问。他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饭扒完,然后放下筷子,坐在那里等猫小云也吃完。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角落里的暖气片发出持续的嗡嗡声,比人的说话声更持久。
放学的时候天还没黑,但暗了。雪化了大半,路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细小的水声,混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空气里没有雪腥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淡的气息,像冬天洗过的被单晾在风里的那种味道。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撑伞,没有雪了就不需要。猫小云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偶尔碰一下自己的裤缝。犬高兴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配合着猫小云的节奏。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猫小云停下来。犬高兴也停下来,像已经成了习惯,默契得不需要再确认。"明天还戴围巾。"猫小云说。
"你戴。"
"你明天带条自己的。"
犬高兴看着他,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行。"猫小云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围巾在身后晃了一下又落回胸前。走到楼道门口他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犬高兴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金色的尾巴在灰扑扑的天色里轻轻摆了一下,像一面很小的旗。
猫小云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楼道里的灯亮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一点,但没有停下来。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钥匙插进门锁,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声响。他推门进去,屋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新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回来了?"
"嗯。"
"今天冷吧?"
"还好。"
"桌上有热水。"
猫小云换了鞋走到餐桌前,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也不凉。他握着杯子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雪已经化了大半,路灯亮起来,光线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着纱布的右手,手指在布里面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走回自己房间。
书桌上摊着一本练习册,打开的页面还停在他早上出门前写的那一页。他用左手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但比早上稍微稳了一点。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