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我换上了礼服。
标准的克劳迪亚家贵族礼裙，深蓝色，领口有细碎的金线刺绣，裙摆笔挺，每一处褶皱都精准落在应该在的位置。
我在镜子前站定，把头发重新梳理好，确认发钗的角度无误。
镜子里的人。
高傲，冷淡，疏离。
这才是克劳迪亚·艾薇尔应该有的样子。
（很好。）
（森林实训期间的一切都只是特殊情况。）
（帮她搭帐篷、帮她擦头发、帮她挡雨——）
（那些都是环境逼迫下的临时行为。）
（现在我们回到学院了。）
（一切恢复正常。）
我在心里把计划过了一遍。
第一步：早餐提前十五分钟出发，打时间差。
第二步：不走常规路线，绕东侧长廊。
第三步：选角落靠窗的座位，位置偏僻，目标小。
完美。
无懈可击。
第二天早晨六点四十五分，我出门了。
长廊里几乎没有人，只有晨光斜斜地打进来，把石板地面照出一片金色。
我走得不紧不慢，礼裙的裙摆轻轻扫过地面，顺利绕过了所有常规路线，抵达餐厅东侧门。
角落靠窗的四人桌。
空的。
（完美。）
我坐下，把红茶点好，打开今天的课程手册，开始看。
两分钟后。
餐椅被拉开了，有人坐在了我对面。
"早上好，艾薇尔小姐。"
我抬起头。
莉莉娅端着餐盘，坐在我正对面，表情平静温和，像她每天早上都在这里一样自然。
（……）
（怎么。）
（可能。）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放下课程手册，声音保持平稳，
"我今天走的东侧长廊。"
莉莉娅想了一下，认真回答：
"因为艾薇尔小姐每天早餐都喜欢靠窗的位置呀。"
她指了指窗外的晨光，
"这里光线最好。"
（……）
（她什么时候开始记我的习惯了。）
（我自己都没有刻意注意过这件事。）
（她居然记得。）
"……巧合。"
我端起红茶，别开视线，
"今天只是刚好坐这里。"
"是吗。"
莉莉娅弯起眼睛，拿起叉子开始吃早餐，
"那明天我也来这里找您好了。"
（！）
（不是！那不就直接宣告我的计划失败了吗！）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理直气壮啊！）
我深呼吸，低头重新看课程手册。
（没关系。）
（早餐失守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我会更谨慎的。）
上午第一节课是魔法理论，第二节是催化实验。
两节课中间有二十分钟的课间休息。
我从教室走出来，准备去图书馆存一本参考书，顺便换一条路走，练习一下路线规避。
长廊左侧，有两个女生走在我前方几步远。
声音不大，但安静的长廊里，断断续续地飘进我耳朵里——
"你发现了吗……"
"森林实训之后，感觉克劳迪亚小姐和圣洛朗那个平民特招生……"
"对对对！我也觉得！以前不是关系很普通吗？"
"昨天早餐又在一起，我以为只是碰巧，结果今天听说午饭也要一起？"
"图书馆我上周好像也看见她们俩……"
（……）
（等等。）
（她们在说谁？）
我脚步慢了半步。
（不对，她们说的是我和莉莉娅。）
（但是她们说的内容……）
（"形影不离"？）
（"连午饭和图书馆都在一起"？）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明明一直在努力疏远她啊！）
（哪里形影不离了！）
（你们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前面那两个女生拐进了叉路，声音消失了。
我站在长廊中间，深呼吸了一下。
（冷静。）
（这只是误会。）
（流言这种东西，不需要当真。）
（我今天开始认真执行距离计划，很快就会消散的。）
我重新迈步，往图书馆走。
（是的。）
（从今天开始。）
（认真执行。）
午休。
我比平时早五分钟到餐厅，坐在靠中间的位置——不是靠窗的，是中间的，完全不同的区域。
点了红茶和今天的套餐，打开书，开始看。
（莉莉娅不知道我坐哪里。）
（这次不同了。）
（她找不到的。）
五分钟过去了。
（……）
（还没来。）
（很正常，她不知道我在哪里，当然找不到。）
（这说明我的计划有效果了。）
（很好。）
十分钟过去了。
我翻了一页书。
（……）
（怎么还没来？）
（不对。我应该高兴才对。）
（她没来，说明今天的距离计划成功了。）
（我应该感到轻松。）
我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凉的。
（……什么时候凉的。）
我抬起头，看向餐厅门口。
人来人往，没有金色的长发。
（……）
（她今天去哪里吃了？）
（是有事耽搁了，还是找别人一起了？）
（还是说她今天根本没来餐厅？）
（不关我的事。）
（完全不关我的事。）
我低下头，重新看书。
看了三行，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我再次抬起头，看向门口。
就在这时候，餐厅门被推开了。
莉莉娅一路小跑进来，发丝微乱，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这里，立刻走过来。
"艾薇尔小姐，抱歉！"
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喘了口气，
"刚才被克劳德导师叫去问实训报告的事，晚了一点。"
她视线往我的杯子上扫了一眼：
"您在等我吗？"
（！！！）
"才没有。"
我立刻别过脸，声音比预想的要快了半拍，
"只是红茶还没喝完，刚好没走。"
"是吗。"
莉莉娅坐下来，看了看我的杯子，
"但是红茶好像凉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敏锐啊！！！）
"凉了也是我的事。"
我端起杯子，面不改色地把凉红茶喝完，
"你去点餐。"
"好的。"
莉莉娅站起来，然后转头：
"对了，艾薇尔小姐。"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是一个书签。
不是普通的纸质书签，而是一片处理过的叶子，银白色，叶脉纹路清晰可见，边缘用细线锁了边，顶部穿了一根浅蓝色的丝带。
"这是……"
"森林里采药的时候，我在银叶魔草旁边捡到的叶子。"
莉莉娅看着我，声音很平静，
"回来之后做了一下处理，想送给您。"
"……为什么送我。"
"因为看到它的时候，"她想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说，
"会想到艾薇尔小姐。"
（……）
（什么？）
（你说什么？）
（"看到它就会想到我"——）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见到东西就想到我的？）
（这是很严重的问题你知道吗？！）
我盯着那片书签看了三秒。
然后极其冷静地，伸手拿起来。
"……收下了。"
莉莉娅笑了，转身去排队点餐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签。
银白色的叶脉，浅蓝色的丝带。
（……）
（我现在是把它夹进书里，还是放进袖袋里？）
最终，我把它夹进了今天带来的参考书里，合上书，压好。
（只是随手放的。）
（不是特意收藏。）
（这种行为完全正常。）
晚上九点半。
宿舍安静，走廊里偶尔有同学走动的脚步声。
我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课程笔记整理了一遍，然后发现笔记本合上之后，书签从书里滑出来一点点，露出浅蓝色的丝带尾端。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看到它就会想到艾薇尔小姐。"）
（……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说这种话的时候还那么平静。）
（她知不知道这句话的杀伤力有多大啊。）
（不对，我应该想的是：）
（女主为什么把感情用在我身上？）
（原剧情里这些心动应该是送给男主的啊。）
（如果她喜欢上我，剧情怎么办？）
（我的活命计划怎么办？）
我扶住额头，深吸一口气。
（冷静。）
（明天继续执行距离计划。）
（明天一定成功。）
就在这时候。
宿舍门被敲了两下。
轻轻的，不急不缓。
"艾薇尔小姐。"
莉莉娅的声音，隔着门，有点小心翼翼，
"打扰您了，请问……"
停顿了一秒。
"明天可以一起去图书馆吗？"
我坐在书桌前，对着那本合上的参考书，愣了三秒。
（说不行。）
（就说明天有安排。）
（就说图书馆不顺路。）
（就说——）
"……知道了。"
门外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莉莉娅压低的、却明显很高兴的声音：
"嗯！晚安，艾薇尔小姐。"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放下笔，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
（距离计划。）
（第一天。）
（全面溃败。）
（我连"不行"两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到底怎么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桌上，浅蓝色的丝带从书里探出来，在夜风里微微动了一下。
（……）
（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