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西城地下,蒙德留斯地下城第一层。
"阿秋——!"
李宥知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了两下才消散。他揉了揉鼻子,眉头微皱。
谁在念我?
不会是手机没电的事被布兰克发现了吧……也只有这种事才值得被人念叨了。
两人此刻已经正式踏入地下城内部。通道比他们之前去过的任何一处遗迹都要宽阔,两侧土墙高耸,头顶的岩层间嵌着星星点点的发光矿石,像一盏盏天然壁灯,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
"感觉比之前去过的地方大了好多呢。"
塞西莉亚四下游望,仰头看着高处那些闪烁的矿石,发出轻声感叹。
"是啊。毕竟是城址类的遗址,规格当然不一样。"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宥知低头翻了翻大马丁给的图纸,确认方向。
"图纸上标了几条隐秘通道,直接找最近的一条往下走就行。"
"可是……"
塞西莉亚的脚步忽然放慢,声音里多了一丝紧绷。
"这里的怪物,好像比之前多多了……"
李宥知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通道的拐角处,有几道矮小的身影正拖着木棒来回巡视,它们有着绿皮、尖耳、龇牙……
是一群正在巡逻的哥布林。
"而且——"
塞西莉亚压低声音,语速明显加快。
"马上就要到月圆之夜了,地下城的怪物都会变得更强,我们到时候真的打得过吗……"
"月圆之夜?那是什么?"
"诶?!原来你不知道吗?"
塞西莉亚瞪大了鲜红的双瞳,满脸写着"这难道不是常识吗"的惊讶。
"听都没听说过。就算我之前翻到的那些书里,好像也没提到这个。"
"因为这个是城里人口口相传的啦。"
她单手捂额,随即快速给他解释:
"据说每过五年,森西城周遭的地下城都会发生一次异变。到了那天晚上,月亮会比平时大而且圆得多,然后地下城里的怪物会变得异常狂躁,甚至会涌出地面。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冒险者们都不会选择进入地下城,而是驻扎在入口周围,准备拦截跑出来的怪物。"
"哦,原来如此。等等——"
李宥知忽然顿住了脚步,机械地转过头来,表情僵硬。
"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件事?"
"这不是算是常识吗?我以为你知道的!"
塞西莉亚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随即声音又弱下来。
"而且看你那么坚持要进地下城,我还以为你已经有办法了呢。"
这次轮到李宥知捂脸了。
"我以为他们说的城主出事是因为地下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故导致队伍困在里面了——
谁知道是因为发生了这种事情啊!"
"他们明明强调了很多次下面很危险,现在不是时候,为什么你还会觉得只是被困住了啊!"
因为我就是这么穿越过来的啊……
而且那时候手机还没信号了。
李宥知内心默默回答,嘴上却有苦说不出,感觉这办法解释。
"……”
“算了,算我的问题。"
他轻叹一声,然后摇了摇头。
"不过现在退回去的话已经不大可能了。既然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夸下海口了,空着手回去的话之后可没法跟他们交代。况且我们本来就是受委托才进来的,虽然委托人方面没说具体时限,但我想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来让我们来调查清楚这件事。"
他重新打起精神,指了指图纸上的标记。
"所以,目前考虑到的最佳办法是先继续深入。还是按老办法,尽量找隐秘通道走,避开正面战斗。怎么样?"
"好。"
塞西莉亚一手按在胸前,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
"我都听队长的。"
于是两人继续前行。大约走了莫过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出现一片比之前更宽敞的空间。通道在这里扩展成一个天然石室,不过地面却坑洼不平,两侧堆满了碎石与倒塌的岩柱。
"按图纸上标记的位置,隐秘通道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李宥知边走边低头比划,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来回移动。
"嗯……然后是那边——"
塞西莉亚忽然猛地扯住他的袖子,将他扯向一边。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而是改为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拽到一旁的石堆后面,动作又快又轻。李宥知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脚跟。
来到石头后面他刚想问话,就发现前方不远处,
有三只哥布林正手持着木棍,拖着脚步从通道中央慢悠悠地走过,头脑左右转动着,像在监视周围的动静。
"呼……"
塞西莉亚轻轻吐出一口气,松开了拽着他袖子的手。
"前面突然多了好多怪。"
李宥知扶着岩石,悄悄探出半个脑袋观察。
正前方不远处,果然有一处哥布林的临时营地。七八只哥布林散落在石室各处,有的蹲在地上用石刀削着什么,有的靠在墙边打盹。而营地最深处,恰好有两只看守着一道狭窄的裂缝入口,正是图纸上标注的隐秘通道。
"看起来,隐秘通道被它们挡住了。"
"我们偷偷摸过去,把洞口那两只悄悄解决了就行。"
李宥知很快做出判断。
"注意隐蔽。不要让它们察觉到了。"
"可是——"
塞西莉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我们身上没带武器呀。"
李宥知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身上。
"对哦……好像确实没带。"
他立即翻了翻背包,从最底层掏出一件东西来。粗糙质感的木柄,短促扁平的铲面,边缘打磨得很是锐利——
手铲。
他举着那把小巧的手铲,在昏暗的光线下翻转端详了一番。
"嗯,铲头是尖的,应该能用。"
"…………"
塞西莉亚盯着那把大约两个巴掌大的手铲,沉默了足足三秒,才发出声音喊道。
"这怎么可能拿来当武器啊!"
音量比刚才大了几分,在空旷的石室里激起细微的回声。李宥知赶紧按住她的肩膀,塞西莉亚发觉到赶紧捂上嘴,两人一同缩回石堆后面。过了好一会儿,见哥布林那边没有异动,他们才松了口气。
"怎么就不能用,不都是尖的吗?能捅人就行,没差的。"
"工具怎么能当武器用。"
"不不不,塞西莉亚。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李宥知忽然来了精神,举着手铲朝她晃了晃。
"正好,借这个机会给你补充一个知识点。"
他又开始讲解了。
"嗯?"
"你知道考古和盗墓,两者最根本的区别在哪里吗?"
塞西莉亚歪了歪头,想了想回答。
"嗯……我记得你好像说过,是写考古报告?"
"不对。或者说,并不准确。"
塞西莉亚这下彻底回答不上来了,眨着红瞳等他揭晓答案。
"是看能否发掘出文物的情境价值。"
"情境价值?"
李宥知又从背包里摸出他随身携带的老不锈钢水杯,举到她面前。
"这是个普通水杯。按往常理解,它就是用来喝水的,对吧?"
"嗯。"
"但我也可以用它来砸人。"
"诶?"
塞西莉亚一愣,随即连连摆手摇头。
"拿来砸人。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所以只是打个比方嘛。"
李宥知笑了笑,继续往下讲。
"同一件物品,可以发挥完全不同的用途。你可能觉得我平时都用它喝水——
但如果我哪天真的拿它砸过人呢?"
“……”
"所以,这就需要我们来判断它的情境模式。如果水杯的一角沾着血迹,我们就能推测出它曾经被用来砸过人;如果里面有水渍,那它就是个饮水容器。那这时我就要问了,如果两种情况都存在呢?"
"那……说明它可能两种不同的情境都经历过?"
塞西莉亚试探着回答。
"没错。"
李宥知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起水杯,重新举起手铲。
“就像发现凶杀案后要第一时间保留死者的在场证据一样,考古工作者要根据在场的保存状况推断过去当时的一种情况,就像个侦探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发掘情景价值。”
"盗墓贼往往不会注意到这些,他们只管把他们觉得值钱的东西拿走就是,觉得脏了就把上面的印子擦掉,觉得不好看就把锈迹连有没有铭文都不管直接磨掉。而文物一旦离开原有的位置,它的情境价值就彻底丢失了。相反考古工作者则不同,在我们取走之前,会事先记录它的具体位置、朝向、周围共存的遗物,尽量把这个情境价值给提取保存出来,再将遗物给取走,最后再去推测它当年的用途和使用方式。"
"所以,我想说的是,就考古学者的眼光来说,形状、材质这些东西固然影响判断,但真正决定一件文物性质的——"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它的情境。"
"拿这把手铲来说,平时它只用来刮土、清理地层。但眼下我们没有武器,它又有尖刃,就完全可以临时充当武器来使用。"
"不同情境下,物品的用途可以完全不同,这就是情境价值的作用。"
塞西莉亚哑口无言。
唔,竟然没法反驳。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吗?而且不知不觉思路就跟着他跑了。
"可我记得——"
塞西莉亚歪了歪头,问道。
"咱们以前在地下城不是捡到过一把刀吗?"
她说的是以前他们到地下城出任务的时候偶然发掘出土的一把弯刀,看起来有些年代了,经过清理后看起来很是精美,还配有刀鞘,就放屋里保留了起来。
"这个嘛……"
"嗯?"
她眯起眼睛,眼神带有一丝狐疑。
"那把刀现在还保存在房间的储物柜里。"
"所以这不是有武器吗?为什么不带?"
这次轮到塞西莉亚叉腰说教了。
"那是文物啊文物!出土了当然要好好保存,万一磕了碰着了怎么办?而且那东西做工那么精美,还有玛瑙镶嵌以及镂空工艺,一看就是珍品,修复起来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
"所以,这就是你让我给那个柜子施了封印魔法,自己却一把武器都不带,空着手下遗迹的原因?"
"那不还是为了藏品的安全嘛……"
李宥知的声音越来越虚。
塞西莉亚看着他窘迫的脸,没有再追问,只是别过头去,重新望向洞口的哥布林,轻轻吐了口气。
"哎,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把洞口的怪处理掉再说吧。"
她侧脸的线条在岩壁散发的微光中显得认真而坚定。
李宥知呆呆地望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不过不对呀——
明明我才是队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