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蒙德留斯地下城第一层。
宽大的土墙夹着过道,哥布林营地里一片慵懒与混乱。巡逻的哥布林依旧在巡逻,守营的哥布林依旧在守营。还有洞口那两只则是抱着膝盖打盹,嘴巴时不时眨一眨,像在梦里品尝着什么美食。
然而它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守在洞口的两个同伴,已经被两道悄然靠近的阴影给暗中锁定了。
呲——!
手铲的尖刃无比精准地没入其中一只哥布林的后颈,又快又稳。
那只哥布林甚至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身体就软塌塌地倒了下去,像一袋被抽掉绳索的麻袋。
还有一只!
李宥知迅速抬头,准备趁另一只反应过来之前解决掉它。
可那只哥布林已经察觉到了异样,猛地睁开黄澄澄的圆眼,看见同伴倒下,立刻弹跳起身,龇牙咧嘴地摆出防御架势。
遭了——
嘣!
一声闷响从哥布林脑后传来。
白发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它身后,双手紧握法杖,对准后脑勺就是一记精准的闷棍。哥布林甚至连是谁打的都没看清,眼皮一翻,当场倒地晕死过去。
干得好,塞西莉亚。
李宥知在心里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之后两人顺利穿过狭窄的洞口,通过隐秘通道进入第二层。
"这里也一样好多怪呢……"
塞西莉亚趴在转角探头看了看,压低声音评价道。
"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李宥知又开始低头在图纸上比划,手指快速定位。
"这个点位离我们比较近,走这条线路下去。"
"好。"
幸运的是,没有像之前那样突然遭遇,从第二层到第三层的路上,两人全程避开了怪物,没有发生战斗。不过,光是找隐秘通道、绕路、观察路线,他们就耗去了大把时间。
又找到洞口沿着隐秘通道来到第三层,李宥知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一眼看不到头的通道,眉头皱了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啊。照这个速度,别说找人了,光走到最底层都不知道要多久。"
他盯着手里的图纸,揣着下巴思考。
"而且初次来这,也不太好贸然直接往下挖……"
"那有什么快速下去的办法吗?"
塞西莉亚问了一句,结果转头一看。李宥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洛阳铲掏了出来。
"果然还是直接挖下去吧。"
"不是刚说了不要随便挖的吗——!"
再次迎来她的一声强力吐槽。
"不挖不挖,开玩笑的哈哈。"
李宥知只能悻悻把洛阳铲放回去。
我看你就是单纯想来挖吧……
塞西莉亚叹了口气,觉得这家伙的发掘欲望大概是刻进骨子里了,对此也不好说啥。
"其实,从上面走下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李宥知揣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地说道。
"如果按那本故事书的说法,这座遗迹是人为建造的话,那当时参与修建的工匠们来来回回走通道上下楼,岂不是非常麻烦?"
"要我是负责挖掘的工匠,肯定会在主通道之外,先挖一条直通下层的便捷通道,好方便自己上下楼。"
"你的意思是……"
"除了隐秘通道之外,应该还有一条更直接的通道。"
他如此推测。
就像一栋高层建筑不能只靠楼梯,还要配台电梯一样。矿洞也要有专门的竖井或斜井,方便运输材料和人员进出。
塞西莉亚眨了眨眼,问道。
"那……我们该怎么找到那条通道?"
"一般来说,如果存在一条这样的通道的话……
应该在主入口附近。"
他环顾四周,扶着墙壁朝某个方向走去,边走边用手掌贴着土墙感受墙面。走到某一处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塞西莉亚,过来看这里。给你分享一个诀窍。"
塞西莉亚听到后跟了过来,问道。
"什么诀窍?"
"就是当你发掘一个墓葬的时候,如果已经确定差不多挖到了底部,记住一点,一定要检查四壁。"
他把手铲倒过来,用手柄轻轻敲了几下面前的土墙。
"用手铲的木柄敲一敲墙壁,凭感觉判断里面是否有空腔,看看有没有比如壁龛之类的。"
"壁龛?"
"就是墙壁上开凿的小洞穴。高级一些的墓葬,通常会在墓壁设置壁龛或二层台,用来摆放随葬品。因为它们位置隐蔽,或者藏在出人意料的地方,所以很难被发现,这也是盗墓贼最容易忽视的地方之一。"
他边说边翻动手铲,重新握好铲柄,朝墙壁轻轻挖了几铲,掏出一个拳头大的小洞。
"像这样——"
他伸手指向洞口,手臂放了进去。
"里面是空的。"
他手臂伸出来并让出位置。
塞西莉亚则凑上前,眯着一只眼睛往洞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从洞口透进去的微光来看,里面确实有一块不小的空间。
"诶——?!"
里面还真是空的?
她惊讶地回头看向李宥知,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怎么一下子找出来的?"
李宥知轻轻用食指点了几下自己的眼角。
"凭考古人的眼力见。"
"眼力……见?"
"嗯,就是用眼睛仔细去看,去观察。"
塞西莉亚立马扭回头对着墙壁瞪了好一会儿,但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可,可这墙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呀……"
"要看色差。"
李宥知走到她身旁,两只手同时指向墙面两块地方。
"仔细看的话,这两个地方的土层颜色有明显的差别。比如这边是原生土,而这里——"
他点了点小洞周围的区域。
"明显是次生堆积,是后来回填过的。"
"还是看不太出来……"
"没关系,毕竟这里光线太暗了,看不出来也正常。"
"真、真不是我的问题吗?"
塞西莉亚忽然朝他凑近一步,抬起头,红瞳里写满了欲哭无泪的委屈。
以为我在安慰她吗……
李宥知扶着后脑勺,如实回答。
"当然不是你的问题了。识别土色是极其吃经验的活,没正经干个几年根本看不出来。"
"你干了多久啊?"
"从博士后基本就一直在干田野,算起来……大概有三四年了吧。"
"好厉害——"
她瞬间切换成崇拜模式,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心情变换得也太快了吧!
两人全然忘了自己正身陷地下城的巨大危机之中,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教学互动里。
"先不说这个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个洞口给挖开。"
李宥知再次掏出洛阳铲,又顺手把手铲扔给了塞西莉亚。
"诶?这个给我吗?"
"对,咱两一起挖,效率更高些。"
他走近她,很自然地抓住她握着手铲的手腕,身体从后方轻轻贴上来。
"来,我教你怎么用。"
"——?!"
塞西莉亚应激了一下,背脊瞬间绷直了。
"首先,你握铲的姿势要稍微偏一点……"
诶?……
诶?!——
就这么……直接靠上来了?
"然后用力的时候,不能只靠手腕,要用整个小臂带——"
她的脑子犹如宕机一般已经不知道该想啥了。身后传来的体温、耳畔低沉的讲解声、还有那只宽大粗糙的手正带着她的手腕一下一下地做着示范动作。
好近……挨得好近……!
她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兔子,全身僵硬得一动不敢动,只能被他带着节奏走,活像一个被操纵的木偶。
"最后的话——"
随着他的动作带起一缕微风,她无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一股淡淡的、新鲜的泥土气息钻入鼻间,并不难闻。
或许……是他长年跟土打交道的缘故吧。
"学会了没?"
而且啊……
他的手掌比我的大好多。掌心粗糙,还起了茧子。
“……”
可是……
被这只手触碰着的感觉,好像意外的很舒服呢……
"塞西莉亚?"
"诶?诶——我在!"
她猛地惊醒,差点原地跳起来。
"那你来试一次看吧。"
说着,李宥知松开她的手腕,身体也随之退开半步。
啊……啊嘞?
他刚刚讲了什么来着……?
讲了什么来着……?
啥来着……?
来着……?
因为刚才完全在想别的事情,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个……"
"嗯?"
她小心翼翼地举起手,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抱歉,我刚刚没听懂……能、能再讲一遍吗?"
"可我刚刚才讲完一遍啊……"
李宥知歪了歪头,看着她低着头、食指相碰,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的模样,也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
反倒让他想起以前,导师手把手带他入行的时候了。
哎——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语气却彻底软下来。
"那我再给你示范一遍,这次要认真听好了啊。"
"嗯!"
塞西莉亚用力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张开双臂,面向着他。
“……”
"你这是要干嘛?突然朝我张开双臂。"
"啊,不是要拥抱吗?"
"不是。所以麻烦转过去。"
李宥知哭笑不得地推着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转了半圈。
"诶诶诶——非常不好意思!我又弄错了。"
她手忙脚乱地站好,脸颊却已经红透了。
很快,他再一次从后方靠上来,带着她的手靠近墙壁,一点点示范正确的握铲与发力方式。这一次塞西莉亚总算是稳住了心神,表情认真,手跟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刨土。
不过李宥知还是能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依旧绷得像根绷紧的弦。
"说起来……"
他一边带着她刨土,一边随口闲聊:
"我以前在工地的时候,也带过几个女生。"
“??”
塞西莉亚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身体上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
有必要给出这么大的反应吗?
李宥知有些困惑地看了她一眼。
"那……她们也是像我这样教的吗?"
"那倒不是。她们是我导师临时交给我带的学生,我只是在旁边指导她们怎么操作而已。"
"只不过……"
咦?怎么停了?
感觉到他动作忽然停下,塞西莉亚仰起头,看到他的侧脸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无奈。
"后来基本也没见过她们就是了。"
他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也是呢。毕竟这活儿也太辛苦了,一般女孩子也干不来。"
不然怎么会有另一种土木的说法。
"所以坚持到最后还留在干这行的,绝大部分都是纯爷们。"
"那个——"
塞西莉亚忽然转过头来,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我可以的。"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笃定。她抬起头,赤红的眼瞳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
"我一定能帮到你,一定能陪你将这份事业一起干下去的。"
"所以——
尽管教我好了。"
李宥知看着她,表情忽然愣住。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站在一位年长的导师面前,也是这样涨红着脸、攥紧拳头,说出差不多的誓言。
那时的他,也是这般不管不顾、满腔热忱。
对于此番他所热爱的事业。
哼——
他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笑。
"干这行可是很辛苦的哦?"
"当然不怕。"
"要是干不好的话,可是有惩罚的哦。"
听到这话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背,红着脸,鼓起勇气小声答道。
"要是干不好,那就……尽管惩罚我好了。"
"嗯。"
他松开手,抬了起来,轻轻落在她雪白的发顶上,揉了揉。
"我相信你。"
"你一定能行的。"
“而且比我做得更好。”
塞西莉亚抬起头,望着他含笑的眼睛,那点忐忑和紧张忽然就散了,只剩下一股暖融融的踏实感。
她深深点了点头,也跟着一起笑了。
洞穴深处,两人的身影挨在一起,一铲一铲地挖着那面藏着不小天地的土墙。
即使远处隐约传来怪物的嘶吼,然而此刻谁都没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