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尔没再多说。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银质小刀,刀刃在窗缝漏进来的光里泛着冷白。
拉过莉莉丝的左手,刀尖在食指指腹上一划,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血珠渗出来,红得刺目。
莉莉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卡洛尔捏着她的手指,将那滴血准确地落在羊皮纸上六芒星法阵的正中央。
血触到墨迹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沿着那些扭曲的纹路飞快地蔓延开来。
法阵开始发光——不是温暖的光,而是一种暗沉沉的、像凝固血块一样的暗红色。
空气变了。
房间里的温度没有下降,但莉莉丝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她的毛骨悚然。
卡洛尔后退了两步,双手抱胸靠在墙上,像个旁观者一样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并不担心,自己这大白天的搞这种邪神仪式,会不会被发现。
黑暗与堕落之主,祂是有隐秘权柄的,信徒搞这种仪式的时候,祂还会贴心地帮他们隐藏的。
只要不是那种大型仪式,一般都不会被发现。
羊皮纸上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盛,六芒星的线条开始扭曲,像活物一样蠕动,从纸面上浮起来,悬在半空中。
下一瞬,它们像是找到了目标,所有的触须在同一瞬间调转方向,齐刷刷地“看”向莉莉丝。
莉莉丝感觉到脖子上的圣痕正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
圣痕在抵抗,发出微弱的白光,试图驱散逼近的黑暗。
但那点微光在铺天盖地的暗红色面前,可笑至极。
圣痕枷锁瞬间被碾碎,一个主教种下的禁制,能挡得住才怪了。
碎裂的那一刻,一股更庞大、更幽深的力量顺着裂口灌了进来。
不是温暖的光,也不是灼烧的痛。
是冷的。
像深冬的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沿着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末梢往里渗。
莉莉丝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她体内游走,所过之处,皮肉、骨骼、血液,都被重新浸染了一遍。
然后是声音。
起初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呢喃,模糊的、重叠的、分不清男女老少。
渐渐地,那些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有人把嘴唇贴在她耳边,用气声说话——
“可怜的孩子……”
那个声音说。
“被光明抛弃的感觉,不好受吧?”
“你为他们挥剑,为他们祈祷,为他们献出了一切……他们呢?”
“看看你的脸。”
莉莉丝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们把圣光从你身上剥离的时候,可曾有人为你说过一句话?”
“你的同伴,你的姐妹,你信仰的神——哪一个为你伸过手?”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却字字句句都扎在最痛的地方。
莉莉丝的指尖开始发抖。
她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画面——圣堂的穹顶下,主教用那种毫无波澜的声音宣布她的罪名。
昔日的同伴从她身边走过,沉默着,她们明明知道她是被冤枉的,可谁也没为她说过一句话。
在教会的牢房里,她被按在冰冷的石板上,刀刃划过脸颊,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她记得那种疼。
而这一切的原因,可笑得令人作呕——只是因为被一个人追求,而主教的女儿爱而不得,于是她诬陷她堕入邪教。
她也轻易的被定了罪。
“这个时候,你的神在哪里?”
那个声音笑得更愉悦了。
“祂不在,对吧?”
“你以为你是祂的孩子?别傻了,小修女。在祂眼里你只是一件工具,用完了就可以丢掉。”
“你所遭遇的一切,祂都知道。神无所不知。祂什么都知道。”
“祂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你一个小小的修女。”
“但我在乎。”
那个声音说。
“来。”
“到我这里来。”
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
不是温暖,更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把一件湿透的衣服从身上扯下来——冷还是冷的,但至少不再有什么东西黏在皮肤上腐烂。
莉莉丝的瞳孔深处,一抹暗红色正在缓缓扩散。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发生什么变化,但她能感觉到圣痕碎裂之后,魔力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充盈她的四肢百骸。
沉郁、涌动,不再是圣光那种明亮到刺眼的金色,而是沉默的暗色,像地底深处不见天日的河流。
这股力量在修补她的残破,也在重塑她的根基。
代价是——
那个声音一直在说话。
“恨吗?”
“想报仇吗?”
“想撕碎那些人吗?”
“想让他们跪在你脚下,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你当初被按在地上时的恐惧吗?”
莉莉丝的呼吸越来越重。
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墙角处,卡洛尔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能看到莉莉丝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从圣痕原本的位置蔓延出来,沿着锁骨爬上脖颈,又顺着脊椎往下延伸,像是某种活物在她皮肤下游走。
这是在转化。黑暗的力量正在侵蚀莉莉丝的意志。
卡洛尔没有出手。
她知道这是莉莉丝必须自己迈过去的一关。
外力只会帮倒忙。
邪神的力量就是这样,它不会直接摧毁你的理智,它只会把你心里本来就有的东西翻出来,放大十倍、百倍,直到那些东西把你淹没。
莉莉丝的恨意有多深,侵蚀就有多猛。
这是她和她自己的事。
没人能帮。
“到我这里来……”
“撕碎他们……”
“凭什么你要受这些苦?凭什么你被折磨的时候,那些高高在上的蛀虫还在心安理得地祈祷?”
“你的神不救你,我救。”
“来——你要付出的,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忠诚。”
“向黑暗献上你的忠诚。”
“然后,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复仇,力量,自由。你想毁掉的一切,你想保护的——”
“等等。”
莉莉丝的声音忽然响了。
很轻。
但就是这一声,让她身周那些翻涌的暗红色光晕骤然一滞。
她抬起了头。
脸上全是泪痕,混着汗水把灰金色的头发粘在脸颊两侧,狼狈至极。
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太紧,下唇已经渗出了血。
但她还是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
她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拼命把散乱的神智重新聚拢。
“我确实恨。”
“我恨他们,我恨主教。我恨那个诬陷我的女人。我恨那些沉默的同僚。我恨那个什么都没做过的、高高在上的神。”
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上那两道狰狞的疤痕往下淌,滴在领口上。
“但是。”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你说‘你救我’?”
她笑了,牙齿上沾着血,嘴角扯起来的弧度又苦又涩。
“这一个月里,我被关在地牢里,每天被人当成货物一样挑挑拣拣。没有一个人来救我。我也不指望有人来救我。”
莉莉丝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教会背弃了我的忠诚。同伴默认了我的冤屈。就连我日夜祈祷的神明,也没有回应过我哪怕一次。”
“我已经学会了不再期待任何东西。”
她又笑了一下,这一回的笑容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你不是来救我的。”
“你只是我跟我自己做了一笔交易。”
她抬起眼,瞳孔深处那片暗红色还在,但不再浑浊了。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也停止了蔓延,像一条被驯服的蛇,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上。
“力量我要。忠诚,你想都别想。”
她对着那个声音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然后笑了。
是一种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愉悦的笑。
“有意思。”
声音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她耳边缓缓消散。
房间里的暗红色光芒骤然收拢,从半空中那些扭曲的触须纹路里抽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了回去,尽数没入莉莉丝胸口的位置。
羊皮纸上的法阵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整张纸从中央开始化为灰烬。
仪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