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的蚀荒影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
七八点幽绿鬼火般的光点层层叠叠围拢过来，低矮的黑影贴着龟裂的土地飞速窜动，四肢扭曲外翻，带起一阵腐臭潮湿的腥风。这些低阶虚无怪物没有理智，只靠黑暗本能猎食活物，但凡沾着一点生气的东西，都是它们的目标。
废土的夜晚，从来都是它们的狩猎场。
染鸢紧紧拽着云辞的衣角，半个身子都躲在她背后，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身前，小小的龙角微微绷紧。她其实天生克制这些黑暗怪物，只要抬手微光就能逼退这群东西，可看着云辞沉稳挡在前面的背影，她莫名就不想动了。
有阿辞在，她好像没必要自己硬撑。
云辞握着短刃，呼吸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她太熟悉蚀荒影的套路了，群居、速度快、单打无力、抱团难缠，最擅长偷袭缠人，一旦被它们围住撕扯，就算不死，也会被黑雾侵染皮肉，落下难以愈合的暗伤。
对付这种怪物，最忌讳慌乱跑路，越逃越容易被追着啃咬。
“站稳，别乱跑。”
话音落，最先扑上来的两只蚀荒影已然近身，黑影张着布满细碎尖牙的嘴，直扑云辞脖颈。
云辞身形侧滑，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花哨。短刃反手一挑，冷光划破漆黑夜色，精准刺穿两只怪物的核心黑雾本源。
两声细微的破灭声响过，扑来的黑影瞬间化作漫天黑灰，被夜风一吹，消散得干干净净。
可这只是开始。
其余的怪物见状，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愈发躁动，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断墙后、土坑下、枯枝堆里，不断有新的黑影钻出，数量转眼就翻了一倍。
云辞眉心微蹙。
麻烦了。
数量太多，缠斗下去只会消耗体力，入夜后的废土变数太多，没必要在这里死磕。
“染鸢。”她头也不回，语速极快，“发光。”
身后的小龙立刻应声，乖巧得不像话：“好！”
话音刚落，一抹温柔澄澈的白光骤然从染鸢掌心炸开。
不同于寻常火光的灼热，这束光是暖的、净的，带着天生的光明法则，落地的瞬间便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散开。漆黑的夜色被强行撕开一片亮域，周遭阴冷刺骨的黑暗瞬间被驱散大半。
那些飞速扑来的蚀荒影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细碎刺耳的嘶鸣，前冲的身形猛地骤停，惊恐地往后退缩，扎堆挤在白光边界外，不敢踏进一步半分。
光明克虚无，是刻在它们本源里的恐惧。
原本逼得人喘不过气的合围之势，瞬间土崩瓦解。
云辞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短刃缓缓垂下。
省心。
不得不承认，五万金币雇的这个小家伙，虽然贪吃粘人话多又胆小，但属实好用。不用打架，不用耗力，自带大范围控场buff，堪称废土行走的照明灯加怪物驱散器。
染鸢见怪物不敢过来，瞬间胆子大了不少，从云辞身后探出小脑袋，得意地晃了晃尾巴，小声嘚瑟：“你看！我超有用的吧！它们都怕我！”
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快夸我，尾巴晃得欢快，鳞光在白光下闪闪发亮，可爱得不行。
云辞扫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嗯，有点用。”
至少能省她不少力气。
“不止一点点！”染鸢不满足，凑到她身边蹭了蹭胳膊，仰着小脸邀功，“我可以亮很久的！一整晚都没问题！这样晚上就不怕黑、不怕怪物啦！”
云辞没接话，转身抬脚继续往前走。
白光笼罩的区域稳稳跟在两人身后，像一盏移动的明灯，硬生生在死寂漆黑的废土夜里，劈开了一条安稳的小路。那些蚀荒影只能远远跟在光亮边界外，焦躁嘶鸣，始终不敢靠近半分。
两人一路往前走，原本凶险的夜路，愣是被染鸢的微光走成了散步。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两人的脚步声，还有染鸢停不下来的碎碎念。
“阿辞阿辞，刚刚那些怪物好丑啊。”
“它们是不是专门吃坏人的？”
“那它们为什么不敢吃我呀？”
“对了对了，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吃的？我真的好饿好饿！”
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永远能精准落回吃上。
云辞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淡淡敷衍：“快了。”
“可是你刚刚就说快了！”染鸢委屈巴巴，小手捂着空空的肚子，脚步都变得蔫蔫的，“我感觉我再不吃东西，就要饿瘦了，饿到发不出光了！”
云辞被她磨得没脾气，偏头瞥了她一眼：“你刚破壳，哪来的肉可以瘦。”
“那也不行！”染鸢理直气壮，“小龙长身体，必须要吃饭！雇主饿肚子，保镖要负责的！”
云辞：“……”
她算是彻底摸清这小家伙的逻辑了。
乖巧的时候是软软糯糯的小可怜，想吃东西的时候是歪理一堆的小无赖。
她这五万金币的生意，属实亏到家了。别的保镖接单，要么护人平安，要么保驾护航，轻松拿钱。她倒好，不仅要打怪开路、防暗防险，还要负责哄孩子、管三餐、安抚情绪，全程24小时贴身保姆式营业。
亏本，太亏本了。
心里疯狂算账的功夫，云辞视线忽然定格在前方不远处的矮灌木丛上。
枯枝丛生的灌丛里，藏着几枚暗红的小浆果，裹着一层薄薄的夜露，在染鸢的白光下格外显眼。
是荒赤果。
废土少数几种无毒可食用的野果，味道酸涩，没什么营养，但至少能填肚子、顶饥饿，不会中毒死人。
云辞脚步一顿，抬下巴示意前方：“那里。”
染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星星，肚子饿得咕咕叫都顾不上害羞，立马兴冲冲就要冲过去。
“果子！有果子！”
“站住。”云辞伸手一把拽住她的后领，把兴冲冲的小龙直接拎了回来，语气严肃，“别乱跑。”
荒赤果无毒，但灌木丛里经常藏着小型黑虫，个头极小，咬人又痒又肿，不致命但足够烦人。
她现在是全程亏本营业，可没空额外处理这小东西的蚊虫叮咬。
云辞走上前，伸手拨开干枯的枝桠，精准摘下所有成熟的荒赤果，随手抖掉表面的尘土夜露，回身递给染鸢。
掌心一小捧暗红浆果，颗颗饱满，是这片荒芜废土里为数不多的吃食。
染鸢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接过，捧着浆果的小手都格外珍惜，迫不及待塞了一颗进嘴里。
酸涩的味道瞬间铺满口腔，算不上好吃，甚至有些涩口。
但饿了许久的小龙根本不挑，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吃得格外满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觅食的小松鼠。
“好好吃！”她含糊不清地夸赞，尾巴舒服地轻轻晃动。
云辞靠在旁边的枯树干上，安静看着她吃，目光淡淡扫过四周，时刻留意着黑暗里的动静。
白光温柔，晚风微凉，远处怪物的嘶鸣隐隐约约，却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死寂荒芜的废土黑夜，难得有了一点细碎的烟火气。
染鸢吃得很快，一小捧果子转眼下去大半，吃到最后才想起旁边的云辞，连忙停下手，挑出一颗最大最红的果子，伸手递到她面前。
“阿辞，给你吃！”
她仰着小脸，眼神纯粹又真诚，毫无保留的分享：“很好吃的！我分给你！”
云辞垂眸看着她掌心那颗小小的浆果。
在废土，食物是命。
人人争抢厮杀，就算是一枚野果，也只会死死攥在自己手里，绝不会分给别人。她活了二十年，从来只有别人和她抢吃食，没人会主动把仅有的食物分给她。
眼前的小龙，懵懂天真，什么都不懂，却把自己好不容易找到、最想吃的东西，第一时间分给了她。
云辞心底某处冷硬的地方，悄无声息软了一瞬。
细微、短暂，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她没有接，只是移开目光，语气依旧清冷：“你吃，我不吃。”
“可是你也会饿呀！”染鸢固执地举着手，不肯收回，“我吃不完的！你吃嘛！”
“我不用。”云辞淡淡道，“我扛饿。”
常年废土求生，她早已练就可以数日不进食的体质，早已习惯了饥饿与煎熬。
染鸢见她坚决不吃，只好乖乖收回手，慢慢吃掉最后一颗果子，吃完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一脸可惜：“好少哦，根本吃不饱。”
云辞直起身，拍了拍袖口的尘土：“先赶路，出了残村，前面有河谷，运气好能抓到鱼。”
废土唯一的活水河谷，是这片区域为数不多的资源点，有水有活物，只是距离稍远，且夜里风险更高。
但为了喂饱这位贪吃的小雇主，她只能认栽。
“鱼！”染鸢瞬间满血复活，眼睛亮得惊人，“我要吃鱼！大大的鱼！”
看着她瞬间活力满满的模样，云辞无奈摇头，转身继续前行。
白光在前，黑暗在后。
一人一龙继续走在无尽长夜之中。
始于五万金币的冰冷交易，在无人察觉的细碎瞬间，悄悄掺进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云辞依旧在心里算账。
罢了。
亏本就亏本吧。
至少这只傻乎乎的小龙，足够治愈这死寂荒芜的人间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