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鱼肉香气萦绕在河滩之上。
染鸢双手捧着大块鱼肉,小口小口啃得不亦乐乎,金黄的油汁沾在唇角,她也浑然不觉。烛龙天生肉身强悍,胃口更是远超常人,大半条烤鱼下肚,也仅仅只是稍稍缓解了饥饿。
她咀嚼间隙,还不忘抬眼留意河面动向,掌心持续流淌微光,死死压制着潜藏水底的黑水蚰。
云辞只撕下一小块鱼肉慢慢进食,剩下的都留给了染鸢。她进食速度极慢,一边咀嚼,一边不动声色扫视四周环境,听觉高度敏锐,水流涌动、风吹芦苇的细微声响,尽数纳入耳中。
“阿辞,你怎么吃这么少?”染鸢发现她几乎没动多少鱼肉,不由得疑惑发问,“烤鱼很香的,再多吃一点嘛。”
“不需要太多食物。”云辞淡淡回应。
常年在废土挣扎,她早已习惯压缩食欲,物资稀缺的环境里,保存饱腹的感觉是奢侈。食物优先供给染鸢,理由很现实:雇主体力充沛,才能持续释放光明,两人夜里才能少受怪物侵扰,顺利完成契约。
她在心底冷静盘算,刻意忽略心底那一点无关利弊的柔软。
染鸢似懂非懂,犹豫片刻,主动撕下一块外焦里嫩的鱼肉,伸到云辞嘴边。
“那我分你!不许拒绝。”小姑娘鼓着腮帮子,摆出不容推脱的模样,银白色龙尾轻轻缠上云辞的手腕,带着温润的暖意。
龙鳞触感细腻柔软,云辞身子微僵,垂眸看向染鸢认真执拗的金色瞳孔。
沉默几秒,她微微低头,张口接过鱼肉。
温热鲜香在口腔散开。
篝火噼啪燃烧,橘红色火光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长投射在河滩淤泥上。远处荒原持续传来虚无怪物零星的嘶吼,河水静静流淌,暗流在河面之下无声翻涌。
“阿辞,你以前来过这条河谷吗?”染鸢一边啃鱼,一边开启话痨模式。
“来过几次。”云辞望向漆黑河道,“河谷物产比荒原丰富,但危险程度翻倍。往年很少有人敢在夜间停留。”
“那我们今晚要在这里睡觉吗?”
“暂时不走。”云辞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黑影,“深夜荒原更容易遭遇成群的蚀荒影,沿着河滩行进视野受限,贸然赶路风险太大。等凌晨天光微亮,我们再出发。”
染鸢眼睛一亮:“可以睡觉啦!可是淤泥潮乎乎的,睡着会很冷。”
云辞放下手中枯枝,起身收集大量干枯芦苇,堆在石块避风处,铺出一块简易软垫。
“凑合一晚。你靠内侧,我守夜。”
“我们不能一起睡吗?”染鸢歪着头,满眼期待,“我怕冷,也怕黑,靠着阿辞会安心很多。”
云辞动作一顿,侧头看向一脸纯粹的小龙。对方刚刚破壳,心思澄澈如同白纸,没有半点别的念头,只是单纯畏惧长夜与孤寂。
“可以。”她简短应允。
染鸢立刻喜笑颜开,飞快吃完最后一点鱼肉,拍了拍手掌。她走到芦苇软垫旁坐下,下意识往内侧挪出一大半位置,留出空间给云辞。
就在这时,河面突然掀起一圈巨大涟漪!
“小心!”云辞瞬间绷紧神经,短刃刹那间握在手中,挡在染鸢身前。
染鸢立刻催动力量,炽白光芒轰然冲向河面。
涟漪扩散开来,却没有黑水蚰的身影。只有一截腐烂的枯木,顺着暗流漂过,撞击在礁石上,闹出巨大动静。
虚惊一场。
“它还不肯走。”染鸢皱起眉头,看向幽暗河水,“一直躲在水下等着偷袭我们。”
“黑水蚰耐性极强,擅长持久战。”云辞目光沉沉盯着河面,“只要火光与光明不消失,它就不敢贸然登岸。我前半夜值守,你趁着时间休息。”
“那你呢?”
“我不需要长时间睡眠,短暂调息便可。”
染鸢不愿独自躺下,干脆挨着云辞坐下,不愿闭上眼睛。银白色长发垂落,偶尔蹭到云辞的手臂。
“阿辞,跟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好不好?古籍残卷里写,沧渊大陆曾经有晴天、花海、热闹的城池,是真的吗?”
少女的声音轻轻的,充满向往。自沉睡蛋壳之中,她所能感知的只有无边黑暗,出世所见,也只有黄沙废墟。
云辞静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在晚风里显得低沉平缓。
“中陆尚存几座大型城邦,高墙抵御虚无侵蚀。城内有人耕种、交易,有商铺酒馆,不会随处可见怪物。但也并非世外桃源,城邦之间纷争不断,金币、物资、力量,永远是争夺的目标。”
五万金币的报酬,便是她前往城邦安稳度日的底气。
“等我们走出废土,抵达城邦,是不是就能看见鲜花?”染鸢眼底满是憧憬。
“或许。”云辞不把话说满。
虚无蔓延千年,很多生机早已彻底绝迹。
染鸢轻轻靠在云辞肩头,头顶的龙角温度温润。
“等完成契约,拿到全部金币,我想看看整片大陆。阿辞,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云辞心头微动。
她最初的目标,只是拿着报酬寻一处地方独居,远离厮杀与危险。从未设想过,漫长安稳的岁月里,身边会跟着一只聒噪贪吃的烛龙。
她迟迟没有作答。
染鸢也不催促,安静靠着她,龙尾轻轻圈住两人的小腿。篝火持续燃烧,暖意隔绝河谷的阴冷,光明屏障稳稳笼罩岸边,逼退潜伏水底的怪物。
时间缓缓流逝,深夜渐深。
染鸢初生,精力终究有限,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脑袋一点一点,不知不觉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轻柔。
云辞小心翼翼稳住身形,不让她摔落,视线重新落向漆黑河面,丝毫不敢松懈。
就在此时,她敏锐捕捉到一丝异样。
水面之上,黑雾悄然凝聚,比先前稀薄许多,刻意隐藏在河水反光之下。黑水蚰没有正面强攻,竟然悄悄分出一缕虚无雾气,顺着岸边淤泥,缓慢绕向芦苇丛后方——打算绕开光和火焰的封锁,偷袭熟睡的染鸢!
云辞眸色骤然变冷。
好狡诈的畜生。
她没有立刻惊动沉睡的染鸢,轻轻挪动身体,将小龙稳妥护在身后,握紧短刃,缓慢起身,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借着礁石的掩护,悄悄向黑雾迂回的方向靠近。
黑雾距离芦苇软垫仅剩十余步。
隐藏在雾气里细小的触须,缓缓探出淤泥,朝着熟睡的染鸢伸去。
云辞不再等待,身形骤然冲出!
短刃裹挟冷风,精准劈斩向虚无黑雾!黑雾发出尖锐嘶鸣,瞬间剧烈翻滚。被斩断的雾气不断消融,可更多的黑雾源源不断自河道蔓延上岸。
动静惊扰了沉睡的染鸢。
她猛地睁开双眼,还有些许迷茫,看清眼前景象瞬间清醒。
“它绕过来了!”
染鸢心念一动,纯净的光明之力铺展开来,如同潮水冲刷整片河滩,淤泥之中潜藏的触须一接触白光,疯狂萎缩灼烧。
河面深处,传来黑水蚰暴怒的低沉咆哮。
正面强攻,迂回偷袭接连失败。水底的怪物似乎终于认清,今晚很难寻到可乘之机。
河水剧烈翻腾一阵后,所有暗流慢慢归于平静,缠绕岸边的黑雾一点点缩回河道深处。
漫长的对峙,暂时落下帷幕。
云辞折返回来,收起草短刃。
“它暂时退走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但天亮之前依旧不能放松警惕。”
染鸢揉了揉惺忪睡眼,心有余悸地靠回芦苇垫上:“这家伙太狡猾了,根本不肯放弃。”
“河谷本就是它的领地。”云辞坐下,目光望向东方沉沉的夜幕,“熬过这一夜,天亮我们立刻离开河谷。”
染鸢往云辞身边靠得更近,小声嘟囔:“有阿辞在,我就不害怕。”
云辞侧头看向少女熟睡过后依旧朦胧的金色眼眸,心底那层坚硬冰冷的壁垒,又悄悄松动一丝。
交易始于五万金币。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护住染鸢,已经不单单只是一笔生意。
篝火依旧摇曳,长夜漫漫无期。
荒原之外,前路尚有无数未知险境在等候一人一龙。而笼罩沧渊大陆千年的虚无黑暗,远远不止一头黑水蚰那么简单。
天边依旧没有光亮,距离破晓,还有漫长的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