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河谷的风带着水腥气,一阵一阵扫过来,吹得火堆火苗微微摇晃,暖光忽明忽暗,落在河滩的碎石与芦苇上,晃出细碎斑驳的影子。
黑水蚰彻底沉寂了。
河面恢复死寂,连流水声都变得轻柔,仿佛方才迂回偷袭、阴狠蛰伏的怪物从未出现过。可云辞清楚,这只是假象。
畜生最懂隐忍,尤其是活在废土水域里的东西,熬得住时间,耐得住寂寞,专等人松懈的一瞬间致命反扑。
染鸢经方才一吓,睡意淡了大半,却还是困得眼皮打架。她乖乖靠着云辞的肩膀,小脑袋一点一点,银白色的长发铺在两人肩头,柔软得不像话。
龙尾没有再随意晃动,只是轻轻、温顺地缠在云辞的小臂上,温热细腻的鳞片贴着微凉的皮肤,像是本能的依赖与牵绊。
“阿辞……”她半梦半醒,小声嘟囔,“它不会再来了吧?”
“暂时不会。”云辞声音压得极低,怕吵碎她浅浅的睡意,“安心睡,我看着。”
“你别太累呀……”
少女的呢喃轻飘飘散在风里,话音落下,脑袋一歪,彻底沉入熟睡。呼吸均匀柔软,小小的身子彻底放松,完完全全将自己交付给了身侧之人。
云辞静坐不动。
她微微偏头,就能看见染鸢安静的睡颜。
睫毛纤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金色瞳孔闭合,褪去了白日的鲜活闹腾,安静得格外乖巧。唇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满足,想来是梦里还回味着方才的烤鱼香气。
云辞忽然生出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她在废土挣扎二十年,见惯厮杀、背叛、亡命,见过人为半块干粮拔刀相向,见过同伴为活命反手推别人挡怪物。她早已认定,末世里所有人的靠近,全是利弊,全是算计。
包括她接下的这单契约。
五万金币,卖命护人,天经地义,清清楚楚的交易。
可看着怀里熟睡、毫无防备的小龙,她第一次觉得,这笔账好像算不明白了。
染鸢是真的傻。
傻得坦荡,傻得纯粹,傻得在危机四伏的废土夜里,敢全然信任一个只认识半天、唯利是图的陌生人。
云辞垂眸,看着那条缠在自己手臂上的龙尾,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活这么大,从未有人这样黏着她、信任她、依赖她。
也从未有人,会把唯一的野果分她一半,会在她遇险时不顾一切冲上来,会认认真真跟她说,以后换我保护你。
风又吹来了。
火堆噼啪轻响,零星火星跃起,转瞬湮灭在黑夜里。
云辞抬手,极其轻柔地拢了拢染鸢散落的长发,替她挡住微凉的夜风。
动作很轻,轻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没必要。
心底理智疯狂提醒她。
这是雇主,是交易对象,是五万金币换来的任务。你只需要护她性命,不需要费心护她安稳,不需要心软,更不需要下意识照顾她的小情绪、小脆弱。
心软是末世最没用的东西,更是最致命的弱点。
可道理归道理,动作归动作。
她终究没有推开这份沉甸甸、干干净净的依赖。
长夜漫漫,再无动静。
远处荒原的怪物嘶吼隐隐约约,却始终不敢靠近河谷这片有光的区域。染鸢周身流转的微光从未断绝,温柔澄澈,静静涤荡着周遭稀薄的虚无气息。
云辞闭目调息,半睡半醒,神经始终紧绷。
她习惯性地将所有感官开到最大,水流风声、虫鸣草动,分毫变化都逃不过感知。
这是刻入骨髓的求生本能。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小人轻轻动了动。
染鸢揉着眼睛慢慢醒来,睡眼惺忪,脸颊睡得微红,整个人懵懵的。她第一时间抬头看向天色,又转头看向静坐一夜、身姿挺拔的云辞。
“天亮了吗?”
“快了。”云辞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疲惫,依旧清明冷静,“再等片刻,东方泛白我们就走。”
染鸢直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龙角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泛着温润的浅光。
她一觉睡得安稳踏实,精力彻底恢复,浑身灵力充盈,瞬间又变回那个元气满满的话痨小龙。
“那我们天亮出去,是不是就能遇见新果子、新小鱼了?”她满眼期待。
云辞被她满脑子的吃食逗得微微失笑,淡淡点头:“嗯,运气好的话。”
“太好了!”染鸢瞬间开心得晃尾巴,随即忽然想起什么,凑近盯着云辞的眼睛,认真打量,“阿辞你是不是一晚上没睡?你眼睛都没光了!”
云辞:“……”
什么叫眼睛没光了?
她只是不习惯睡整夜觉而已。
“我没事。”她平静解释,“习惯了。”
“不行的!”染鸢立刻较真,小脸严肃,“不睡觉会累的,累了就打不过怪物,打不过怪物我就危险了,我危险了你的五万金币就没了!”
她逻辑闭环无比完美。
云辞听得心头一软,又好笑又无奈。
合着折腾半天,这小家伙是在心疼她的尾款。
“知道了。”她顺着她的话应下,“下次轮流守夜。”
染鸢立刻满意点头,一副“我很懂事我安排得当”的小模样。
天色缓缓变化。
漆黑的夜幕从最东边开始褪色,暗沉的黑转为灰蓝,一点点撕开压抑整夜的黑暗。长夜将尽,天光初透,清冷的晨风吹散了河谷整夜的阴冷湿气。
河面彻底平静,黑水蚰早已不见踪影,彻底沉入深水,隐匿不出。
废土的黎明吝啬又冷淡,没有朝霞,没有暖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亮,勉强宣告黑夜终结。
“收拾东西,走了。”
云辞起身拍落衣摆的尘土,熄灭残余的火堆。明火在废土白日不算危险,但残留烟火味容易吸引游荡的怪物,稳妥起见,必须彻底扑灭。
染鸢乖乖起身,跟着她收拾,小手还不忘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小声嘀咕:“等出了河谷,一定要吃顿饱的。”
云辞看她这副贪吃软糯的模样,终究还是松口:“走出这片废土荒区,到前哨隘口,有流民摆摊,能换干粮、麦饼,管饱。”
“麦饼?”染鸢眼睛瞬间瞪圆,“好吃吗?甜的吗?软的吗?”
“不甜,偏硬,能顶饿。”
哪怕如此,依旧让从未吃过人间熟食的小龙满心向往。
“我要吃!我要吃好多!”
两人沿着河谷高地缓步前行,避开湿滑淤泥与危险水域。
天光渐亮,白日降临,废土的虚无怪物活跃度大幅下降,大多蛰伏避光,一路安稳无比。
清晨的荒原褪去了夜晚的凶险死寂,枯黄野草随风轻晃,断壁残垣静静伫立,满目荒芜,却不再让人窒息压抑。
染鸢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问城邦是什么样子,问隘口有没有小动物,问麦饼能不能无限吃,问走出废土之后,她们是不是就不用天天躲怪物、夜夜守夜了。
云辞耐心听着,偶尔简短应答。
耳边的聒噪,不再让人头疼,反而填满了这二十年一成不变、枯燥冰冷的求生路途。
她忽然隐隐明白。
为什么这只小龙明明又吵又馋又麻烦,却让人舍不得厌烦。
因为她干净、热烈、鲜活。
在这片死气沉沉、人人麻木冷血的末世里,染鸢是唯一的热气,是荒芜长夜之中,最亮、最温柔的一束微光。
走着走着,染鸢忽然放缓脚步,仰头认真看向云辞,语气无比郑重:“阿辞。”
“嗯?”
“昨晚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护着我呀?”
云辞脚步微顿,侧脸平静无波:“本职工作。”
契约之内,分内之事。
可染鸢不信,她眨着金色的眼眸,看得无比透彻,软软开口:“不对。本职工作是保我不死,可是你护我不吹风、不害怕,是额外的。”
小姑娘心思单纯,却偏偏能精准看穿她所有嘴硬的温柔。
云辞沉默两秒,避开她澄澈的目光,继续往前走,声音轻淡随风散去。
“算是,附赠服务。”
便宜五万金币的,附赠温柔,附赠守护,附赠整夜不眠的安稳。
亏本买卖,她认了。
染鸢闻言,瞬间笑得眉眼弯弯,快步追上她的脚步,紧紧贴着她的身侧走路,龙尾轻轻扫过地面,开心得不得了。
“那以后我也给阿辞附赠服务!”
“我给你永久发光,永久不怕黑,永久帮你打怪物!”
“还有——永久陪你!”
晨光浅浅,长路漫漫。
一人一龙的影子被初晨的微光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交易的界限。
始于五万金币的冰冷契约,在无人知晓的朝夕细碎里,早已悄悄变了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