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河谷地界的那一刻,周遭压抑的气息骤然松动。
身后是终年阴冷、暗流藏凶的黑水河谷,身前是渐渐抬升的平缓荒坡。枯黄野草稀疏铺展,地面不再遍布裂痕黑雾,连空气里的腐朽腥气都淡了大半。
天光彻底铺开,灰蒙蒙的白昼笼罩四野。
废土的白日依旧算不上明亮,没有晴空万里,只有一层薄薄的灰雾悬在天际,但足以压制绝大多数夜行虚无怪物。整片荒原安静平和,只剩风声漫过草叶的轻响。
染鸢一路脚步轻快,尾巴始终高高翘着,时不时蹦蹦跳跳往前跑两步,又立刻折返回来贴住云辞,生怕一不小心走丢。
她第一次看见除了废墟与黑水之外的风景,眼里满是新鲜好奇,看草、看石、看天边流动的薄雾,样样都觉得稀奇。
“阿辞,前面是不是就是隘口啦?”她扒着云辞的胳膊往前眺望,小脑袋伸得老远。
“快了。”云辞目视前方,语气平稳,“翻过这座荒坡,就能看见人为修筑的关卡。”
边陲废土与中陆人居带的交界,便是乱石隘口。
这里是流民、散修、行商唯一的进出通道,也是整片废土唯一残存的“人间痕迹”。没有城邦规整的秩序,却有最底层的烟火挣扎,有交易、有往来、有活人气息。
对常年独居荒原的云辞来说,隘口意味着物资、休整、短暂的安稳。
对初入世间的染鸢来说,这里是她人生里,第一个真正的人间。
两人脚步不停,顺着缓坡一路上行。
半个时辰后,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残破粗犷的石砌关卡横亘在两山之间,高墙斑驳坑洼,布满刀剑划痕与黑雾灼烧的黑印,是无数次怪物围城、流民厮杀留下的痕迹。关卡两侧乱石堆砌,简陋的木棚、土屋零零散散铺开,稀稀拉拉的人影来回走动。
没有繁华景象,甚至称得上破败简陋。
但在死寂荒芜的废土尽头,这星星点点的人影、炊烟、动静,已然是最鲜活的烟火。
“好多人!”染鸢眼睛瞬间亮了,下意识攥紧云辞的袖口,又紧张又兴奋,“好多好多活人!”
她自破壳以来,眼里只有废墟、黑暗、怪物,此刻骤然看见成群同类,满心都是新奇。
云辞下意识侧身半步,轻轻将她挡在身后些许。
隘口鱼龙混杂,流民、盗匪、散修、黑心商贩齐聚,人人为利而来,贪念与恶意从不隐藏。染鸢样貌太过出尘,银发白角,气质纯净不染尘埃,一看就来历不凡,若是无人看护,极易被人盯上算计。
“别乱看,别乱说话,紧跟着我。”云辞低声叮嘱,语气带着惯有的谨慎,“这里的人,比废土怪物更会算计。”
怪物只伤人性命,人心贪的是机缘、是秘密、是无价之宝。
染鸢似懂非懂点头,乖乖低下头,贴着云辞的后背小声应道:“我知道啦,我只跟着阿辞。”
两人顺着土路走向隘口关口。
越靠近人群,烟火气越浓。简陋的露天摊位沿路排开,有人摆着晒干的兽肉、粗糙的麦饼,有人售卖防身的残刃、驱虫的草药,还有人低声吆喝着兑换物资、收购废土奇物。
空气中飘着粗粝的麦香、烤肉的烟火气,混杂着汗水与尘土的味道,杂乱、真实、鲜活。
来往之人大多面色沧桑、身形紧绷,衣衫破旧补丁摞补丁,眼神警惕多疑,走路时刻防备四周,骨子里都是末世挣扎的疲惫与狠厉。
路人瞥见云辞与她身后的染鸢,目光纷纷顿住。
先是落在云辞身上。这少女短发利落、满身风霜、眼神冷厉,一看就是常年搏杀的荒原幸存者,气场冷硬,无人敢随意招惹。
随即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飘向她身后的染鸢。
银白发丝、温润龙角、干净得不似凡尘的容貌,周身没有半分废土厮杀的戾气,澄澈得格格不入。尤其是那一对浅金色的瞳孔,太过特殊,一眼便能看出绝非普通凡人。
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悄然传开。
“那小姑娘什么来头?看着不像流民。”
“眼睛和角不对劲……怕不是带了异族血脉?”
“跟着那女煞星一起,没人敢抢,别多看闲事。”
云辞对周遭的打量与议论置若罔闻。
她在废土混迹多年,早已习惯旁人的窥探与打量,只抬手轻轻按住染鸢的头顶,将她的龙角微微遮挡,压低声音:“别抬头。”
染鸢立刻乖乖垂着小脑袋,老老实实跟着她往前走,尾巴安分垂落,半点不乱动。
穿过人流最密集的通道,云辞径直走向路边一间最规整的土棚小摊。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流民,常年守在隘口做买卖,眼力毒辣,一眼就认出云辞,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意。
“是云丫头,又从废土出来囤货?”
“老陈。”云辞微微颔首,语气淡漠,“换两张麦饼,一份熟兽肉。”
“没问题!”老陈手脚麻利,立刻从炉边取出刚烙好的麦饼、烤得焦香的兽肉,用油纸简单包好递过来,“刚出炉的,热乎着呢。最近废土深处不太平,黑水河谷那边怪物躁动,你还能平安出来,本事还是这么硬。”
云辞没多接话,抬手摸出三枚磨损的旧金币递过去。
边陲隘口流通的都是磨损细碎的旧币,价值不高,三枚金币,已是普通流民两日的生计。
老陈接过金币,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身后乖乖站着的染鸢,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却识趣没有多问,只随口打趣:“带了个小丫头?看着娇娇嫩嫩的,可别往废土深处带,经不起折腾。”
“顺路护送。”云辞一语带过,接过吃食,侧身退到路边人少的角落。
刚站稳身,一直乖乖隐忍的染鸢,鼻子立刻动了动。
浓郁的麦香混着烤肉香气扑面而来,比昨晚的烤鱼还要诱人,勾得她肚子瞬间咕咕直响,声音清晰可闻。
她仰着小脸,满眼亮晶晶的期待,眼巴巴盯着云辞手里的油纸包,乖巧得不行。
“阿辞……可以吃了吗?”
看着她快要垂涎三尺的模样,云辞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拆开油纸,将两张麦饼和大半份兽肉全都递到她手里。
“吃吧。”
“好多!”染鸢惊喜地接过,双手捧着温热的吃食,小心翼翼蹲在路边石块上,小口小口吃起来。
粗硬的麦饼不算美味,干涩寡淡,兽肉也只是简单烤熟、略带腥气,没有半点调味。
可对饿了一路、从未吃过人间熟食的染鸢来说,已是世间顶级美味。
她吃得认真又珍惜,腮帮子鼓鼓的,每一口都嚼得仔细,眉眼弯成小小的月牙,吃得满心满足。
云辞站在一旁,背靠石壁,目光淡淡扫过周遭往来的人流,替她戒备四方动静,没有动一口吃食。
她不需要这些,更习惯忍饥挨饿。
看着染鸢吃得香甜,心底那点无谓的算计,又淡了几分。
五万金币的雇主,好吃好喝供着,全程保驾护航,还附赠守夜、挡风、防人算计、管三餐起居。
这生意,从头到尾都是她亏本。
可看着小家伙无忧无虑、满心欢喜的模样,她竟然半点都不觉得亏得难受。
正安静休整之际,三道吊儿郎当的身影忽然拦了过来。
三个手持锈刀的闲散流民,衣衫邋遢,眼神浑浊贪婪,目光死死黏在染鸢身上,上下打量,毫不掩饰眼底的觊觎。
隘口最不缺这种游手好闲、欺软怕硬的混混,不敢招惹资深荒原猎手,专挑看起来娇弱、好拿捏的生面孔下手。
“哟,哪来的小美人?”领头的混混嗤笑一声,往前凑了两步,视线在染鸢银发白角上扫来扫去,“长得这么标致,还长着怪角,是稀罕货啊。”
旁边跟班立刻附和:“老大,看着像是异族雏儿,抓去城邦倒卖,能换不少金币!”
几人言语轻浮,眼神猥琐,恶意直白又刺眼。
正在啃麦饼的染鸢动作一顿,下意识停下吃食,微微皱眉,往云辞身后缩了缩,小声拉住她的衣角。
她不怕怪物的凶狠,却莫名怕这些人嘴里轻佻恶意的话语。
云辞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彻底变冷。
她缓缓抬眼,目光锋利如刃,落在三人身上,周身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让开。”
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厮杀沉淀的冷戾,字字透着不容侵犯的强硬。
领头混混被她的气场压得心头一跳,随即又仗着人多,硬着头皮嚣张大笑:“让开?这隘口可不是你说了算!把这小丫头留下,给哥几个乐呵乐呵,不然——”
话音未落。
云辞身形骤然前踏。
没有多余废话,没有花哨招式,侧身、抬手、扣腕。
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清脆的骨裂声骤然响起。
那混混举着锈刀的手腕,直接被她单手扣断。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炸开,响彻喧闹的路边。
跟班两人脸色骤变,吓得连连后退,满眼惊恐。
云辞松手,任由对方捂着手腕瘫倒在地,痛得浑身颤抖。她眼神冰冷,扫过另外两人,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要么滚。”
“要么,留双手。”
短短两句话,杀气凛然。
周遭看热闹的流民瞬间噤声,纷纷后退避开,无人敢再多看一眼。
所有人都彻底明白——
这看着清冷单薄的短发少女,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人,绝非好惹之辈。
两个跟班哪里还敢嚣张,连倒地哀嚎的老大都顾不上,连滚带爬转身逃窜,转眼消失在人流深处。
喧闹的路边,瞬间安静下来。
云辞收回目光,拍了拍袖口沾染的灰尘,转头看向身后吓懵的小龙,语气瞬间褪去所有冷戾,恢复了平淡温和。
“别怕。”
染鸢呆呆看着她,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麦饼,金色的眼眸里满是亮晶晶的崇拜。
几秒后,她用力点头,小声又坚定地开口:
“阿辞超厉害的!”
有阿辞在,坏人也好,怪物也罢,她什么都不用怕。
风掠过隘口的烟火人间,喧闹依旧,人来人往。
云辞看着眼前满眼信任、满心依赖的小龙,心底默默轻叹。
罢了。
亏本便亏本。
这五万金币的交易,她栽得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