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路边的喧闹，因方才的打斗骤然沉寂一瞬。
倒地的混混捂着扭曲的手腕满地打滚，痛得连哀嚎都断断续续，再也没了半分嚣张气焰。周遭围观的流民纷纷低头侧目，没人敢上前搭话，更没人敢同情招惹。
在这弱肉强食的末世，弱者的挑衅是自取灭亡，强者的威慑便是规矩。
云辞全然无视周遭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侧身低头，看向还攥着麦饼、眼神亮晶晶的染鸢。
小姑娘半点没被方才的血腥场面吓到，反而满眼雀跃，小步凑到她身边，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夸赞：“阿辞刚刚超级帅！坏人再也不敢欺负我们啦！”
她的世界格外简单，护着她的就是好人，欺负她们的就是恶人，无关杀伐，不分对错。
云辞心头的冷戾彻底散尽，抬手轻轻拂掉她唇角沾着的一点饼屑，语气平淡：“吃完我们就走。”
“嗯嗯！”染鸢用力点头，低头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粗硬的麦饼、朴实的兽肉，被她吃得干干净净，半点碎屑都没有剩下。吃完后她乖乖拍了拍小手，小肚子圆滚滚的，眉眼间满是餍足，整个人都透着松弛的暖意。
饱食一顿，连日赶路的疲惫都消散大半。
云辞确认她休整完毕，目光淡淡扫过四周。
方才的动静不小，不少人暗中窥探，贪婪的视线始终萦绕在染鸢身上，未曾散去。
隘口鱼龙混杂，消息传得极快。染鸢异于常人的样貌、特殊的龙角眼眸，再加上她孤身跟着一个荒原猎手的模样，早已成了旁人眼中可遇不可求的奇货。
留得越久，麻烦越多。
“出发。”
云辞不再停留，抬手轻轻拉住染鸢的手腕，带着她穿过拥挤的人流，径直走出乱石隘口的关卡。
踏出关卡的那一刻，周遭的气息彻底更迭。
身后是混乱破败、挣扎求生的废土隘口，身前是绵延千里、相对安稳的青荒古道。
路面是前人修整过的碎石路，平整开阔，道路两侧不再是枯黄死寂的废土杂草，生出了浅浅的青绿草芽。空气中的腐朽黑雾彻底消散，微风清浅，是废土二十年从未有过的干净气息。
这是真正脱离边陲死地，踏入了沧渊大陆的人居疆域。
“哇……”染鸢驻足回头，望着眼前截然不同的风景，忍不住发出轻轻的惊叹，“外面的世界，好漂亮啊。”
没有裂痕遍地的土地，没有遮天蔽日的灰雾，没有无处不在的怪物嘶吼，连风都是温柔的。
云辞放缓脚步，任由她短暂驻足观望，低声道：“沿着这条古道直行，三日路程，便可抵达第一座中陆边城——落尘城。”
落尘城，中陆最外围的庇护城邦，高墙坚壁，阵法护城，隔绝虚无侵蚀，是无数废土流民梦寐以求的安稳之地。
也是云辞原本打算，拿着五万金币尾款落脚的地方。
染鸢满眼憧憬，紧紧攥着她的手，脚步轻快地跟着往前走：“落尘城里面，是不是有好多好吃的，好多好看的东西？是不是有鲜花，有暖阳？”
“嗯。”云辞应声，“城里有商铺、集市、居所，是真正安稳的人间。”
至少，比废土安稳百倍。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绵长的古道上，远离了隘口的人声嘈杂，周遭只剩风吹草叶的轻响，安静又治愈。
染鸢话依旧多，叽叽喳喳地规划着进城后的日子，要吃甜甜的糕点，要摸软软的被褥，要看开满街巷的鲜花，小小的心愿简单又纯粹。
云辞安静听着，偶尔应答两句，看似放松，实则感官始终紧绷。
常年生死厮杀的本能，让她从未真正松懈。
走出隘口约莫十里地，周遭彻底无人，古道两侧草木渐深，荒林连绵，遮蔽了大半天光。
就在这时，云辞的脚步骤然一顿。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刺骨的冷冽。
“别说话。”
极低的两个字，瞬间让叽叽喳喳的染鸢闭紧了嘴巴。
她能清晰察觉到，身侧之人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周遭看似平静的草木风声里，藏着若有若无的恶意窥探。
有人跟着她们。
不是隘口那些欺软怕硬的混混，是隐匿气息、手法专业的跟踪者。
人数不少，蛰伏在两侧荒林之中，气息隐忍晦涩，显然是早有预谋。
云辞眸光沉冷，心底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
方才隘口的冲突，终究还是引来了麻烦。
那些普通流民不敢招惹她，却不代表暗处的人不敢。有人认出了染鸢的特殊，盯上了这只身世神秘、看似单纯无害的烛龙，一路尾随至此，打算在无人的荒林古道，动手截杀掳人。
废土之外的杀机，远比荒原怪物，更加阴狠狡诈。
“阿辞？”染鸢微微紧张，下意识躲在她身侧，掌心悄然凝起一缕微光，小声问道，“有坏人，对不对？”
“嗯。”云辞没有隐瞒，语气冷静沉稳，“别怕，待在我身后。”
话音未落！
两侧茂密荒林之中，骤然爆发出数道凌厉破风之声！
七八道黑衣人影骤然窜出，身法迅捷，手持淬了黑雾毒素的短刃，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精准封死了两人所有退路。
这些人统一黑衣蒙面，气息阴冷，动作规整，绝非散兵游勇的流民混混，是专业的猎杀小队！
为首的黑衣人缓缓落地，声音沙哑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废土出来的猎手，倒是有点本事，难怪能从黑水河谷全身而退。”
“把你身后的龙角少女交出来，饶你一条活路。”
“孤身护着一桩天价契约，死守一个无价灵源，小姑娘，你太贪心，也太天真了。”
字字句句，直指染鸢的身份不凡，显然他们打探清楚了大半信息，笃定染鸢是罕见的灵族至宝。
染鸢闻言，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金色眼眸里生出愠怒。
她是要跟着阿辞完成契约、走遍人间的，才不要被这些坏人抓走！
云辞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短刃瞬间出鞘，冷光在林荫阴影里划出凛冽弧度。
她抬眼扫过合围的数道人影，面色平静无波，语气冷得像淬了寒霜：“我的雇主，我的契约。”
“轮不到外人觊觎。”
五万金币的交易，是她亲口应下的承诺。
哪怕此刻身陷合围，强敌环伺，哪怕前路凶险未知，她也绝不会松手半分。
为首黑衣人嗤笑一声，满眼不屑：“区区五万金币，也配护住上古灵源？交出她，我给你十倍、百倍的报酬，足够你在落尘城衣食无忧一辈子。”
云辞眼底寒光骤盛。
十倍百倍？
不必了。
从河谷篝火夜谈，从她心甘情愿认下这单亏本生意开始，染鸢于她而言，就早已不止五万金币的价值。
“废话少说。”
她身形骤然前冲，身姿利落凌厉，瞬间杀入人群之中。
冷刃翻飞，招招致命。
废土二十年的生死搏杀，没有花哨招式，每一刀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招，精准、狠厉、不留余地。
黑衣小队人数虽多，配合默契，却在云辞迅猛的攻势下节节败退，转瞬便有人被利刃划伤，黑雾毒素反噬自身，惨叫着倒地。
可对方毕竟是专业猎杀队，经验老道，余下几人迅速调整阵型，两两配合，专攻云辞破绽，还有两人绕开战圈，直扑后方的染鸢！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小心身后！”黑衣首领冷喝出声。
两道黑影飞速逼近，短刃带着漆黑毒光，直取毫无反抗之力的小龙。
染鸢站在原地，没有丝毫慌乱。
她看着扑来的黑衣人，澄澈的金色眼眸微微一凝，原本温顺的微光骤然暴涨！
纯白耀眼的光明之力轰然炸开，如同初生朝阳坠落林间。
不同于云辞杀伐凌厉的攻势，这股力量纯净、浩大、带着天生的法则威压。
凡是靠近的黑雾毒素、黑衣利刃，触碰光芒的瞬间，尽数消融、灼烧、破碎！
两声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
那两个绕后偷袭的黑衣人，根本来不及近身，直接被光明之力灼烧得黑雾溃散，身形踉跄倒飞，重重摔落在地，浑身黑雾毒素被彻底净化，重伤不起。
正在缠斗的黑衣众人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纯粹光明之力！真的是上古烛龙血脉！”
“怪不得值得动用小队截杀！这血脉之力，太过恐怖！”
震惊、贪婪、狂热，瞬间挤满了所有人的眼底。
哪怕明知光明之力克制黑雾修炼者，他们依旧红了眼。
烛龙本源，千年难遇，只要能捕获炼化，足以逆天改命，超脱末世桎梏！
所有人瞬间疯了一般，不顾一切朝着两人猛攻，林间杀机瞬间暴涨数倍。
云辞解决掉身前对手，回头望见染鸢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瞬间落地。
她抬眼看向一众红眼的黑衣人，眼底杀意彻底定型。
既然执意送死，便无需留情。
古道荒林，光影交错。
杀伐骤然响彻天地。
一人持刀浴血，一龙掌光御敌。
从废土并肩走来的羁绊，在这中陆第一道杀机之中，彻底牢牢锁紧。
前路繁华未至，凶险已然先行。
而她们的漫漫相守之路，才刚刚真正，踏过荒芜，直面风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