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荒古道绵长无垠。
林间杀伐的戾气被风一点点吹散,草木重归安静,只剩脚步声错落,轻轻碾过路面细碎沙石。
染鸢的小手始终被云辞握着,温热的触感牢牢相扣,半点不肯松开。
方才展露本源力量耗损了不少灵力,她此刻稍稍有些倦意,却依旧兴致勃勃,一路走一路张望。银白色长发被晚风撩得轻扬,头顶龙角敛去微光,安安静静,不细看只当是别致的玉饰。
为了避免再引人窥探,出林之后,云辞便让她收敛了所有异象。
废土出来的人尚且惹人打量,更何况身怀上古血脉的烛龙。方才那队死士只是开端,一旦在入城之前再露破绽,引来的就不会是区区七八人的小队,而是真正盘踞中陆的修行势力。
“阿辞,还要走多久呀?”染鸢微微偏头,嗓音软乎乎的带着一点疲惫,“我看见前面天边亮亮的。”
云辞抬眸远眺。
视野尽头,灰蒙蒙的天际线下,终于浮出一道厚重巍峨的黑色城墙轮廓。
高墙横亘天地,连绵无尽,将后方所有虚无黑雾尽数隔绝。城头隐约有流光浅浅浮动,是护城阵法恒久运转的微光,温柔、稳固、千年不散。
那是落尘城。
中陆第一道屏障,也是无数废土流民梦寐以求的人间归处。
“快到了。”云辞轻声道,“再走两里,就是城门。”
染鸢瞬间精神一振,疲惫一扫而空,踮着脚尖拼命往前望,金色眼眸里盛满期待。
一路疾行,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当两人真正站在落尘城城下时,连素来淡然沉静的云辞,都微微顿住了脚步。
高墙百丈,砖石厚重冰冷,墙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旧痕。有黑雾侵蚀的黑印,有妖兽利爪的划痕,还有无数次守城血战留下的刀剑缺口与斑驳血渍。
沧桑、肃穆、坚不可摧。
这是千年以来,人间对抗虚无长夜的壁垒。
城墙之下,人流往来不息。
有背着行囊的行商,有佩剑赶路的修士,有拖家带口、满脸疲惫的废土流民,还有巡城执戈、神色凛然的守城卫兵。
人声、脚步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喧闹滚烫,是废土永远不会拥有的、鲜活至极的人间烟火。
“好大……”染鸢看得怔住,小嘴微微张着,满眼都是震撼。
她从蛋壳里醒来,见的是废墟、黑暗、死水荒山。
今日才知,原来世间真的有这样宏大安稳的城池,有这么多安稳活着的人。
云辞牵着她,顺着人流缓步走向城门关口。
越靠近城门,秩序便越分明。
不同于隘口的混乱野蛮,落尘城有规整法度。卫兵身披铁甲、手持长戈,眼神锐利,逐一核查入城之人的身份、路引,排查携带的黑雾邪物,一丝不苟。
入城排队的队伍很长,井然有序。
队伍里不少人衣衫破旧、满身风霜,都是从边陲废土跋涉而来,眼里藏着疲惫,也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安稳的渴求。
云辞牵着染鸢安静排队,身形挺拔,气质清冷,与周遭嘈杂人群自成两个世界。
不多时,轮到两人。
守城卫兵抬眼看来,目光先落在云辞身上,见她一身利落短衫、满身风霜却气息沉稳,便知是常年出入废土的求生者,神色稍缓。
可视线一转落在染鸢身上时,卫兵瞳孔微不可察一凝。
少女容貌太过出尘,眉眼干净得不染半点烟火尘埃,与一路风尘仆仆的流民截然不同。尤其是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澄澈通透,绝非凡人所有。
“何人入城?路引呢?”卫兵语气严谨,握着长戈的手微微收紧。
云辞从容抬手,取出一张泛黄磨损的皮质路引。
那是她常年往返边陲与城邦,早早办理的通行凭证,上面记录简单身份信息,是她在这片末世里,唯一的“人间名分”。
“边陲流民,入城投靠生计。”
她语气平淡,简简单单八个字,将两人来历轻轻带过。
卫兵接过路引仔细查验,确认真实无误,没有黑雾侵染痕迹,也没有黑名单记录,这才抬头,再次打量了一眼安静乖巧、垂首低眉的染鸢。
“这是你何人?”
“家妹。”云辞应答坦然,毫无破绽。
身侧的染鸢闻言,微微抬眸,悄悄看了云辞一眼,乖乖没有说话,温顺地挨着她站着,全然一副乖巧依赖的小妹模样。
她聪明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该听话,不给阿辞添半点麻烦。
卫兵没有察觉异常。
落尘城往来异人无数,偶有容貌特殊、血脉异于常人的孩童并不稀奇。加之两人气息干净,无半分邪祟戾气,便不再多盘问。
“入城税费,一人一金币。”卫兵公式化开口。
云辞抬手取出两枚磨损的旧金币,递了过去。
边陲物价低廉,可城邦入城赋税向来严格,一枚金币一人,已是不少底层流民一天的收入。
卫兵收币核验,抬手放行:“可入。城内严禁私斗、严禁黑雾邪术、严禁擅闯阵法禁区,违者重罚。”
“知晓。”
云辞微微颔首,牵着染鸢,一步踏入城门之内。
跨过门洞的刹那,扑面而来的气息彻底更迭。
没有废土常年不散的灰雾阴冷,没有腐朽腥风,空气干净温润,带着淡淡草木与烟火气息。头顶不再是压抑暗沉的天穹,是辽阔、淡灰却通透的天。
真正的人间,就此展开。
城门之后,长街开阔平整。
两侧屋舍规整、店铺林立,摊铺连绵排布,叫卖声此起彼伏。
烤饼铺的热气腾腾,药铺的草药清香,首饰小铺的细碎叮当,车马穿行,人流络绎不绝。街边甚至有盆栽浅绿草木,是废土百年难觅的鲜活生机。
染鸢彻底看呆了。
她松开一直攥着云辞的手,呆呆站在街边,左看右看,眼底亮得像落满星光。
街边有卖糖糕的小摊,金黄软糯,甜香四溢;
有摆着小木雕、小挂饰的杂货铺,琳琅满目的小物件;
有往来衣着整洁、步履从容的普通人,有御剑低空掠过、身姿潇洒的修士。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在蛋壳沉眠、在废土苏醒时,从未敢想象的美好。
“阿辞……”她轻轻出声,嗓音带着几分恍然的软糯,“这就是人间吗?”
云辞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满眼新奇光亮的模样,清冷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嗯。”
“这就是人间。”
是她挣扎二十年,从未触碰过的安稳。
是她原本打算独自一人,拿着五万金币尾款,静静度过余生的地方。
可现在,身边多了一只满眼都是她的小龙。
染鸢很快回过神,立刻重新攥紧她的衣袖,紧紧贴着她,生怕人多走散,随即仰头满眼期待:“阿辞!我想吃糖糕!刚刚那个小摊好香!”
“好。”云辞应声,毫不犹豫,“带你去买。”
两人顺着人流走到糖糕小摊前。
摊主是个和蔼的老婆婆,见染鸢生得漂亮乖巧,眼神透亮,笑着麻利夹了两块最热乎的糖糕,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小姑娘长得真俊,快吃,刚出锅的,甜得很。”
“谢谢婆婆!”染鸢甜甜道谢,接过温热的糖糕,眉眼弯弯,开心得不行。
她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温柔的甜味漫满四肢百骸,比荒赤果清甜,比河滩烤鱼香浓,是从未体验过的美味。
“好好吃!”她含糊不清地夸赞,吃得一脸满足。
云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无声。
街边人来人往,烟火喧闹,暖阳浅浅落身。
废土的厮杀、河谷的长夜、林间的杀机,好像都被这一城烟火温柔抚平。
只是无人注意,城门高耸的塔楼之上,一道黑衣暗影静静伫立,俯瞰着长街人流。
那人目光精准锁定吃糖糕的染鸢,指尖捏着一枚传讯玉符,眼底幽深冰冷。
林间小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然传回中陆势力。
烛龙现世,落尘入城。
沉寂千年的光明本源,终于出世。
蛰伏暗处的滔天风浪,已然缓缓掀开一角。
安稳的城邦烟火之下,一场针对她与她的小龙的棋局,已然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