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杏儿”太温柔了。
温柔到像一个真正的母亲站在门外,怕吓着孩子,所以压着嗓子,带着哄人的耐心,呼喊着自己的孩子。赵杏儿刚喝下去的几口粥像全堵在喉咙里,脸上那点被热气暖出来的血色,一瞬退得干干净净。
门外的女人又喊:“杏儿,娘来接你了。”
赵杏儿嘴唇抖了抖。
林晚灯把手按在她肩上,没有用力,只让她知道自己还在。
“你娘叫什么?”
小姑娘的眼睛盯着门,半天才挤出声音:“柳……柳春娘。”
“什么时候没的?”
“去年冬天,下雪前。”
“你亲眼看见的?”
赵杏儿的眼泪滚下来。
“我和哥哥埋的。”
林晚灯心里发沉。
门外那东西没有急着撞门,也没有露凶相。它只是站在那里,一声声喊孩子的小名。比起无名客,这种更难防。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吓人鬼脸,是你明知道斯人已逝,却还是想再看一看熟悉的脸庞,听一听熟悉的声音。
乌金压低声音:“别让她靠门。”
林晚灯点头,把赵杏儿往自己身后拉了一点。
门外女人像听见了屋里的动静,轻轻笑了笑。
“杏儿,怎么不出来?你不是一直想娘吗?”
赵杏儿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像是在脑海里冒出来的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娘给你补鞋了,鞋底纳得厚,不漏水。你哥也回来了,他在家等你呢。你出来,跟娘回家,别在人家铺子里给人添麻烦。”
赵杏儿猛地抬头。
林晚灯看见她眼里的防备松了一寸。
鞋。
赵石生说过,等发了工钱,回来给她买一双不漏水的鞋。门外的东西知道这件事。它不必说吓人的话,只要把孩子心里最盼的东西递到门前,就能让孩子的心产生松动。
林晚灯弯腰,把碰歪的碗重新放稳。
“阿杏。”她第一次这么叫她,“你想开门吗?”
赵杏儿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
“想也没事。”林晚灯说,“想娘,不丢人。”
小姑娘的眼泪掉得更凶。
林晚灯看向门。
“但想归想,门不能乱开。你自己问她三句话。”
“问什么?”
“名字,来处,谁在等她。”
乌金在灶上轻轻一震,像是想说这孩子撑不住。林晚灯没有回头。人不能永远靠别人替她关门,尤其是在这种会拿亲人声音敲门的地方。赵杏儿今天若学不会问,下一次还是会被同一声“娘”带走。
门外的女人还在哄:“杏儿,夜深了,娘冷。”
赵杏儿打了个寒战,从长凳上下来,站到林晚灯身边。她不敢靠太近,只隔着几步,对着门问:“你叫什么?”
门外安静了一下。
跟着,那女人笑道:“傻孩子,我是你娘啊。”
赵杏儿抖得厉害,还是重复:“你叫什么?”
“柳春娘。”女人答得很顺,“你爹死得早,你生下来就小,娘给你起小名叫阿杏。你三岁那年发烧,是娘背你去西井巷找郎中。你五岁偷吃供桌上的糖,被你哥顶了锅。杏儿,你都忘了吗?”
赵杏儿哭出了声。
这些事太细了,细得不像临时编出来。可越细,越像从人心里挖出来的东西。一个真正的母亲未必会拿旧事证明自己,急着进门的东西才会。
林晚灯低声道:“第二问。”
赵杏儿用袖子抹了把眼泪。
“你从哪里来?”
门外女人柔声道:“从家里来。锅里热着饭,灯也点着。你哥在门口等你,等得急了,还骂娘走得慢。”
赵杏儿的手指抓住林晚灯的袖口。
林晚灯看向门缝。
门外的雾贴着地面,慢慢凝成一双脚的影子。那双脚穿着旧布鞋,鞋尖却朝着街外,脚跟对着门。像一个人背对门站着,却把声音送进了屋里。
“第三问。”林晚灯说。
赵杏儿已经快站不住了,靠着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谁在等你?”
门外女人笑了:“你在等娘呀。”
“不对。”林晚灯开口,“问的是谁在等你,不是谁等阿杏。”
笑声停了。
雾气在门缝下不动,灶火忽然矮了一截。
林晚灯继续道:“柳春娘若是从家里来,家里该有人等她。死人若有归处,也该有人接她。谁在等你?”
门外很久没有回答。
赵杏儿连哭都忘了。
过了一会儿,女人的声音再响起来时,语气里的温柔还在,却透出一丝潮湿的冷意。
“杏儿,娘没有地方去。”
门槛金线猛地亮起。
林晚灯把赵杏儿护到身后。
“归灯食铺,不留无归无名客。”
门外的东西轻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太像活人,像一个女人真的在寒夜里等不到孩子开门,失望又难过。赵杏儿又往前动了一下,林晚灯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下一瞬,门板砰地一震。
温柔的声音不见了。有什么东西用指甲狠狠抓过木门,拉出刺耳长响。门槛上的金线被压得弯下去,旧木裂缝里咔地一声,多出一道细纹。
乌金大骂:“它在压门!”
林晚灯来不及想,抓起灶边一把红灰,按在门槛内侧。
灰烫得手心一麻。
她没有松手,盯着门缝外那双倒着的脚,一字一句道:“赵杏儿在门内,就是我的客人,今夜不随你走。”
灶火轰地一跳。
门外响起尖叫。那声音不再像柳春娘,也不像孩子,倒像湿木头被劈开,里头爬出许多细小虫响。雾气猛地往后退,门板上的抓挠声随之消失。
赵杏儿瘫坐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林晚灯松开手,掌心的红灰已经暗了。门槛上多了一道裂痕,从左侧爬到中间,像一张快合不上的嘴。
乌金沉声道:“门受伤了。”
林晚灯没有说话。
她看见门缝里留下了一只湿脚印。
脚印很小,像女人的脚,却是反着的。
脚印边缘,沾着一点黑色矿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