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沉闷闷的,里面的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赵杏儿哭到后来没了声音,肩膀一耸一耸,后来似乎没力气了,靠在墙面上抽泣着。林晚灯把剩下的粥重新热了,盛到碗里,放到她面前。小姑娘一开始好像没反应过来,眼睛还盯着门,像那扇门随时会再伸进一只手。直到热气扑到脸上,她才慢慢低头舀了一口。
这一次她吃得很慢。
林晚灯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杏儿一口一口的喝粥,心里在想着门槛上的那道裂缝,盘算木料、米粮、香火、钱。越盘越觉得自己像刚接手一家濒临倒闭的小饭馆,账上挂着一整条街的闹鬼债。
“欸,麻烦啊。”
乌金在灶上闷声道:“你刚才那句说得不错。”
“哪句?”
“赵杏儿在门内,就是我的客人,今夜不随你走。”
林晚灯看它一眼:“什么意思?”
“对人有用,对门也有用。”乌金锅底火星小小亮了一下,“门不是只挡外头的东西,也认里头的人。你把她认作门内客,她就不那么容易被叫走。”
规则不是死的。
名字是线,饭是锚,门是界。她现在打不走所有怪物,只能先在门内给活人立一个位置。只要这个位置够稳,外面的声音就没那么容易把人拖走。
换成她能理解的话,就是先把人留下,再把位置立稳。临时安置点也差不多:先别管其他的,把门内客当自己人,让那些游离在外的怨鬼知道她不是被随手丢在角落里的物品。
赵杏儿把半碗粥喝完,手终于不抖得那么厉害。她低头摸了摸怀里,像犹豫了很久,才掏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断成两半的牌子。准确说,是半枚。黑乎乎的,边缘磨钝,像铁又像石。上头刻着两个字,因为断口缺了一边,只能看清后面那个“生”。牌角被人磨过,边缘还残着一道新旧不一的裂纹。
“我哥的。”赵杏儿小声说,“他走的时候把这个掰开,一半给我,一半自己带着。他说矿上只认牌,不认人。要是他很久没回来,我就拿这个去找他。”
林晚灯把那半枚牌子拿起来。
入手很沉,也很冷。牌缝里卡着黑色粉末,昨夜门外湿脚印边缘也有这样的黑。她用指腹蹭了一点,黑粉细得很,沾在皮肤上不容易掉。
“你哥叫什么?”
“赵石生。”小姑娘说到这个名字,背脊下意识挺了一点,“石头的石,生火的生。”
林晚灯看了眼半枚矿牌。难怪断口旁的“石”字只剩一角,“生”字还完整。牌子只剩半枚,另半边的刻痕已经断在矿灰里。
“什么时候走的?”
“半年前。”
“哪座矿?”
赵杏儿摇头:“我不知道。来招工的人说,往北走,过黑水桥,是那边的矿山。我年纪太小,哥哥不让我跟。他说担心我的安全,在家里等他回来。”
林晚灯把矿牌放在掌心,指腹压住那一点黑灰。
赵石生。陈小满。亡亲敲门。黑色矿灰。
这些东西看上去似乎有些关联,虽然暂时拼不成完整的图,林晚灯决定先将它们记下来。她翻开账册,在赵杏儿名字下面添了一行:兄,赵石生,矿上未归,半枚矿牌。
赵杏儿看着她写字,眼神有点不安:“灯姐姐,你写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林晚灯说,“记录一下而已,你可是我的第一个客人。”
“欸?”
赵杏儿似乎没反应过来,脑袋呆呆的摇了摇
“姐姐这里是刚刚开门的吗?”
“应该是吧。”她说,“算是吧。”
赵杏儿看了看周围的灶台,做了张嘴没说什么。
赵杏儿把喝完粥的碗推到灶前,又很郑重地说了一遍:“谢谢灯姐姐。”
灶火轻轻晃了一下。
林晚灯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灰化的边缘没有再扩大,甚至有一处灰白慢慢退回去一点,露出底下极浅的血色。不像活人血液的鲜红,更像纸灯笼里透出的一点暖光。
乌金道:“今夜能撑过去了。”
林晚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它又补了一句:“只是今夜。明天的危险还会继续。”
“谢谢提醒。”林晚灯靠着桌边坐下,“很有一种临终关怀的味道。”
赵杏儿看着林晚灯在那自言自语,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只双臂抱着胸前看着她。
林晚灯终于觉得累。她没有心跳,也不用呼吸,可精神上的疲惫却怎么也抵挡不住。挡门、煮粥、问名、压门,每一样都让她心力憔悴。
赵杏儿小声问:“灯姐姐,你真的是神吗?”
林晚灯看了看破门,看了看空米缸,又看了看灶上那口脾气很差的锅。
“可能是。”她说,“但目前看起来,更像是苦命的临时工。”
屋外的雾渐渐淡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缝里透进来的青光从冷青变成灰白。远处又传来梆子声,这次拖得更长。
“五更天——”
“早开门——”
乌金锅底的火星忽然一暗:“天快亮了。”
林晚灯站起来,走到门边。夜里的湿脚印还在,边缘那点矿灰也在。她没有碰,只用账册把位置记下来。
赵杏儿紧张地问:“我们要出去吗?”
“要。”
乌金立刻道:“你现在出去,很危险。”
“所以不走远。”林晚灯把三枚青钱放进布包,又把矿牌还给赵杏儿,“先买米,再问路。门也要修,还要去找陈小满。”
“陈小满?”赵杏儿愣了愣,“西井巷那个小满?”
林晚灯回头:“你认识?”
赵杏儿点头,脸色又白了。
“她前天晚上不见的。她奶奶说,她听见她娘喊她,就自己开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