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的青梧街,比林晚灯想象中还要破。
她打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门槛外一片潮湿的青石板,石缝里长着细草,草尖上挂早晨特有的露水。昨夜的雾还没散干净,贴着地面薄薄一层,把整条街泡得发灰。
对面铺子半闭着门,招牌歪斜,门板上贴着被雨打花的黄符。远处有人挑担走过,脚步很快,连头都不怎么抬。归灯食铺的门面比她在屋里看时更寒酸:木牌斜着,门框发黑,窗纸还破了几个洞。若不是昨晚在这里呆了一晚上,林晚灯自己路过都未必会觉得这里还能开张。
她站在门口,旧衣裙被晨风一吹,裙角被轻轻吹起,像纸一样轻。
乌金在灶房里喊:“别站门口发呆,掉灰了老夫可不帮你捡。”
林晚灯低头一看,袖口果然落下一点灰。
她把门合上大半,只留下能让赵杏儿从里面看见街的门缝。小姑娘昨夜折腾到五更,原本打算睡下,可听说要买米,硬是抱着空米袋跟到门边。
林晚灯没让她出去。阿杏太虚弱,现在的自己也没能力保护她,万一街上遇到什么歹人,被什么盯上,她没办法保证能全身而退。
“帮我看着门。”林晚灯说,“谁来都先问名,问不清的别开门,等我回来。”
赵杏儿用力点头,又担心:“那灯姐姐你呢?”
“我白天出去,应该比夜里安全。”
乌金在后头冷哼:“应该。”
林晚灯当没听见。
她带上三枚青钱和一只破布袋,沿街往前走。走出几步,她发现路上没什么人看她,有人看她时眼神也很正常。没有跪拜,没有惊恐,也没人发现她是个快散的小神。一个卖豆腐的妇人甚至只瞥了她一眼,就把她当成哪个穷铺子里出来买东西的小姑娘。
林晚灯心里一松,又有点发酸。
她连个像样的门面都撑不起来。
青梧街不长,却有些狭窄,人一多就显得拥挤。街上左边是米铺、油坊、药铺,右边多是住人的窄门小院。许多门上都贴着新符,符纸边缘还湿着。墙角有流民搭的棚子,棚里传出孩子咳嗽声。偶尔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袖口和鞋边都沾着黑灰,不知是煤灰还是矿灰。
走到街口时,她看见一张告示。
告示贴在木牌上,旁边围了两三个人,却没人敢靠太近。纸上字迹端正,大意是:近日城中有邪祟假借亡亲声音夜半敲门,百姓不得私开门户,不得应声出户。若有失踪、异声、反足印、冷雾入室等事,报司夜局青梧巡段。
落款是一个名字。
沈砚。
林晚灯把这个名字记住。
告示下方被人用炭写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比告示上的官字刺眼得多。
别信司夜局,死的是我们的人。
旁边一个挑担男人看她盯着告示,压低声音道:“小姑娘,别看太久。”
林晚灯转头:“为什么?”
男人见她提问,神情凝了凝,四处张望了一下。他把担绳往肩上提了提,声音压得更低:“司夜局的事,看多了晦气。再说丢的都是棚户和矿上的人,报了也未必有人管。”
“青梧街最近丢了几个?”
男人脸色一变,挑起担子就走:“不知道。”
林晚灯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她现在的身份和体力都不适合在街上缠着别人问话。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买米,先让食铺能开张,回复一下自己所剩无几的香火。
米铺在街中段,招牌写着“周记”。掌柜五十来岁,很瘦,脸上看上去没什么肉,手上的算盘拨得很响。林晚灯进门时,他头也没抬。
“买什么米,要买多少?”
林晚灯把三枚青钱放到柜台上。
算盘声停了。
周掌柜抬头看她,又看那三枚钱,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林晚灯感觉有一丝窘迫,她定了定神:“买碎米,能煮粥的就行。”
“碎米也涨价了。这点钱,买不了几碗。”
“陈米呢?筛底米呢?我不挑的,还能拿来用的就行”
周掌柜愣住。
林晚灯继续道:“我不挑品相,吃不死人就行。水我自己加,你如果有卖不出去的尾货,可以便宜处理给我。”
周掌柜看她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遇到穷鬼同行的复杂。
“你是哪家铺子的?”
“归灯食铺。”
周掌柜拨算盘的手停在半空。店里原本还在挑米的妇人也回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一捧米哗啦漏回斗里。
“怎么了?”林晚灯问。
周掌柜皱眉:“那铺子不是早关了吗?”
“今天刚开。”
“谁让你开的?”
林晚灯想了想:“生活所迫。”
妇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周掌柜没笑,他盯着林晚灯看了半晌,从柜台后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堆碎米和谷壳混在一起的东西。
“这袋拿去。三枚钱。”
分量比她预想的多。
“为什么?”
周掌柜没好气:“开食铺的,饿死在买米的路上,晦气。”
他把布袋推过来,又压低声音:“夜里别开门。尤其听见熟人喊你,别答应。青梧街这几日,有一些脏东西,失踪了不少人。”
林晚灯收起米袋:“多谢。”
那一瞬间,她指尖微微一暖。
很轻,比赵杏儿那句“谢谢灯姐姐”弱得多,却也确实存在。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周掌柜。周掌柜已经低头拨算盘,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林晚灯抱着米袋走出米铺。
街口的告示被风轻轻地吹着,纸张的一角随风摆动。告示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湿痕,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在沈砚的名字旁按了一个水印。
水印很快散开。
留下的形状,像一只反着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