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灯抱着米回到归灯食铺时,赵杏儿正坐在门内,双手抱着烧火棍,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听见脚步声,小姑娘立刻绷直背:“谁?”
林晚灯停在门外,认真回答:“林晚灯,归灯食铺临时掌柜,刚刚出门买米,现在回来。”
门内安静片刻。
赵杏儿又问:“谁在等你?”
这丫头的防范意识倒比昨夜强了。林晚灯一边想着,一边说出准备好的回答。
她想了想,说:“锅在等我开火,客人在等我煮粥。”
乌金在屋里怒道:“谁等你了?”
赵杏儿从门缝中看着林晚灯的模样,确认真是她,才松了口气。门闩咔哒一声开了,林晚灯进门时,门槛金线轻轻闪了一下,没有拦她。
她走到灶台前,先把碎米倒进盆里,和赵杏儿一起挑谷壳。碎米质量确实差,里面小石子不少,但也比昨夜那点扫缸底的强得多。赵杏儿挑得很认真,一粒一粒的稻米从她手里挑出来放在一旁。
乌金看着她们忙,嘴上嫌弃:“这米煮出来的粥,香味三步都飘不出去。”
“先做了再说。”林晚灯说,“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那点钱买到这个不错了。”
她先煮了一锅稀粥。
这次有米,有柴芯,又有昨夜剩下的一点灶火,过程比第一次顺很多。粥香起来时,整间食铺终于有了活气。热气从锅沿往上冒,熏到发黑的墙,墙上那些旧烟痕也显得没那么阴沉。
赵杏儿趴在桌边,小声说:“以前我娘煮粥,也会先撇沫。”
林晚灯把木勺在锅边磕了磕:“会撇沫的都是讲究人。”
“灯姐姐也讲究。”
“穷讲究。”
赵杏儿抿嘴笑了一下。
这是她进门后第一次在笑。笑得很浅,一闪而逝,但林晚灯看见了。她看见了,也跟着笑了起来,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这份宁静。
临近午时,门外有人停下。
那人脚步沉,伴着车轮碾过泥地后的吱呀声。林晚灯抬头,赵杏儿立刻抱起烧火棍。乌金在灶上小声嘀咕:“白天也别乱放人进来。”
门外男人先咳了一声。
“这铺子开了?”
林晚灯走到门边,没有马上开:“报上姓名。”
外头明显愣住:“吃碗粥还要报姓名?”
“本店规矩。”
男人嘟囔一句,还是答了:“刘成,赶车的。城南人,给药铺送柴,走到这儿闻见粥的香味。”
“谁在等你?”
“我家那口子。”男人答得很快,“还有两个娃。大的已经会跑了,小的还只会啃手。”
门槛金线没有异常。
林晚灯开门。
门外站着个三十来岁的车夫,裤腿卷着,肩上搭湿布,身后停一辆空板车。他看见开门的是个灰白头发的小姑娘,表情古怪;粥香从她身后飘出来。
“多少钱一碗?”
林晚灯也不知道市价,看向赵杏儿。
赵杏儿先伸出一根手指,看看林晚灯,又赶紧换成两根。
车夫看笑了:“你们这价是现编的吧?”
“开张第一天。”林晚灯很镇定,“两文一碗,续半碗不要钱。今日只收熟客价。”
“我才第一次来。”
“所以你以后得再来。”
刘成一愣,随即笑出声:“行,小掌柜会做买卖。”
他进门坐下。他不信神,也不关心这铺子为什么突然开了,只是饿了,碰巧看上了这个新开的铺子,想喝口热的。
林晚灯给他盛粥,照旧先试温,再把碗推过去。
刘成喝第一口时,眉头松了一下。
“米差了点。”他说。
赵杏儿立刻紧张。
刘成又喝一口:“但也还行,煮的人手法不错,米差了点煮出来的粥还行,你这手艺去去别的食铺估计都能当上主厨。”
“是吗,那可太抬举我了。”林晚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厨师手艺如何,但凭着多年社区食堂的经验,她对自己的手艺仍有几分底气。
林晚灯收了两文钱,放到账册旁。钱落下时没有神光,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可刘成喝完最后一口,随口说了句“多谢小掌柜”,灶膛里的火苗轻轻抬了一下头。
她看见自己的指尖暖了暖。
不是供奉,更像被人呼了一口热气。
乌金低声道:“别人无心的道谢,也是可以用来恢复神力。”
林晚灯明白了。
她不需要每个人跪在灶前喊她神明。对现在的归灯食铺来说,一个活人进门,吃下一碗热粥,发出一次来自真心的感谢,就已经能让这间铺子多撑一口气,让自己回复一些状态。
刘成吃完粥,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掌柜,你们夜里别往西井巷走。”
“为什么?”
“那边井口不干净。”刘成把碗推回来,压低声音,“我早上送柴路过,看见有个小丫头坐在井边梳头。头发湿得滴水,嘴里一直喊娘。我叫她,她都不回头。”
赵杏儿的脸白了。
林晚灯问:“多大的孩子?”
“七八岁吧。”刘成想了想,“穿一件红布小袄,背后破了块补丁。”
赵杏儿一下站起来:“是小满!”
刘成被她吓了一跳:“你认识?”
赵杏儿抓着桌角,声音发抖:“陈小满就有一件红袄,补丁是她奶奶缝的。”
林晚灯看向账册。
那里夹着一片湿纸,纸上写着:陈小满,青梧街西井巷,七岁。
她刚要再问,门外忽然刮来一阵冷风。明明是白天,门槛上的金线却轻轻亮了一下。
风里有水腥味。
还有很远很远的一声小孩哭。
“娘。”
“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