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西井巷

作者:你还想P吃 更新时间:2026/8/6 16:09:20 字数:2496

刘成把空碗推开,目光却没有离开门口。他抬手搓了搓胳膊,仿佛井巷里的冷意已经顺着袖口爬了进来。

“我本来只是来喝粥的。”他说,“青梧街这两年什么都在涨,命反倒比以前便宜了。这几年发生的怪事一件比一件多,谁家丢了孩子,谁家夜里听见死人喊门,第二天贴张符、报一声司夜局,也就这么过去了。咱们这些普通人能做的,也无非就是关紧门窗,祈祷这些晦气的事别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说完,屋里两个小姑娘都抬头看他。刘成把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

这家掌柜的头发灰白,脸色冷得不像寻常人,给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另一个小孩瘦得像一阵风能吹倒,听见“红袄”之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刘成被看得坐不住,干咳一声:“我也只是路过,没看真切。兴许是别人家孩子。”

赵杏儿急道:“青梧街只有小满有那件红袄。”

“那也别去。”刘成立刻说,“井边这几日邪门得很。虽然是白天,即便正午的时候去,一去那个地方就冷得直哆嗦,车轮子都像被水拽着。你们两个小姑娘,去了能做什么?”

林晚灯把空碗收回来:“你先告诉我,西井巷怎么走。”

刘成张了张嘴,低头看看已经见底的粥碗,又看看林晚灯刚添的半碗,最后没把推辞的话说出来。

他用手蘸了点水,在木桌上划出一条歪路:“出门往左,过周记米铺,再往前有棵歪槐树。树后那条窄巷就是。西井在巷子最里头,旁边住着陈婆子,小满奶奶。”

“多谢。”

刘成摆摆手:“别谢我。真要去也等日头足点。还有,别贴井口太近。那井早年淹死过人,后来填过一回,不知怎么又冒了水。”

他说完就走,像怕多待一会儿,自己也被卷进去。板车轮子吱呀吱呀离开,很快便听不到了。

赵杏儿立刻站起来:“我跟你去。”

“不行。”林晚灯把她按回长凳,“你昨夜差点被叫走,现在出去,谁知道外面还有没有东西盯着你?”

“可小满认识我。她要是看见我,说不定会过来。”

“如果井边那个真是她,她现在最不能听见熟人喊她。”

赵杏儿愣住。

林晚灯把账册合上,声音放缓:“昨夜门外的东西怎么叫你的,你还记得吗?”

小姑娘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熟人,亲人,最想听见的人。亡亲敲门最会用这一套。若陈小满已经被困在井边,她们贸然过去喊名字,说不定救不成人,还会替井里的东西把孩子叫得更深。

乌金在灶上道:“白天也有白天的规矩。日光能压一部分脏东西,但压不住人心里的念想。”

林晚灯看它一眼:“你能说得再像谜语人一点吗?”

“老夫已经很直白了。”

“那你去看门。”

“老夫是锅。”

“锅也要守规矩。”

乌金气得锅盖一震。赵杏儿原本还在害怕,看见这灯姐姐又在那自言自语了,忍不住关心林晚灯。

“灯姐姐在和谁说话呢?”

“啊,没。”林晚灯瞪了一眼乌金,“和一口老锅在说话。”

“欸?”

“走吧,先准备准备,去救小满,等会再说。”

她没有立刻去西井巷。

先煮粥。

归灯食铺既然开了门,就不能因为一件事把门内的人都饿着。她把上午剩的碎米又洗了一遍,加水煮上,留一碗给赵杏儿,一碗温在锅边。然后把陈小满那片湿纸、半枚矿牌的拓印、卖粥收下的两文钱,全放进布包。

出门前,赵杏儿拉住她。

“灯姐姐。”

“嗯?”

“要是看见小满,不要让她回头。”

“为什么?”

赵杏儿小声说:“我们棚里老人说,水边丢了魂的人,一回头就看见喊她的东西。看见了,就走不回来了。”

乌金难得没有反驳。

林晚灯点头:“我记住了。”

她出门时,日头已经升高一些。可青梧街的天像是被旧纱罩住,光落下来,总显得发灰。周记米铺门口有人排队买米,药铺前两个伙计在搬药箱,街角几个孩子蹲着捡石子玩。若不看那些符纸和紧闭的门,几乎像条寻常旧街。

西井巷比刘成画的还窄。

歪槐树后,一条只容两人并肩的巷子斜斜伸进去。巷墙潮湿,墙根长着青苔。越往里走,街上的声音越远,连卖豆腐的吆喝都像被棉絮堵住。

巷子尽头有一口井。

井沿是青石砌的,石缝里全是黑绿的苔。井旁立着半截木桩,上头缠着红绳,红绳已经褪色发黑。井边没人梳头,也没有红袄小姑娘,只有一只破木梳躺在地上,梳齿断了几根,齿缝里缠着湿发。

林晚灯没有靠太近。

她站在三步外,明明日头在后,井口里的暗影却像从水底往上冒,很黑,像墨一样,边缘还有水纹一样的晃动。

巷子左边的破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太太从门里探出头,头发花白,脸上沟壑很深。她先是戒备,跟着看见林晚灯手里的布包。

“你找谁?”

林晚灯没有立刻说陈小满的名字。

“归灯食铺的。昨夜有东西拿一个孩子的名字敲我家门。我来问问。”

老太太扶着门框的手一下攥紧。

“什么名字?”

林晚灯取出湿纸,展开。

陈小满,青梧街西井巷,七岁。

老太太的嘴唇抖了抖。她盯着那张纸一会,忽然退后一步,把门打开。

“进来说。”

屋里很暗,也很空旷。墙边一张木床,床上叠着一件小孩旧衣。桌上供着半碗冷饭,饭前插着一根没有点过的香。陈婆子请林晚灯坐,自己却站在桌边。

“小满是前天夜里没的。”她说,“她娘死得早,爹去矿上也没回来。那晚她睡到半夜,忽然爬起来,说娘在井边叫她。我年纪大,腿慢,追出来时,只看见她那件红袄在巷口一闪。”

“井里找过吗?”

陈婆子闭了闭眼,似乎不太愿意回忆这段经历:“找了,街坊邻居拿绳子下去捞,什么都没有。第二天早上,井边多了一把梳子。就是外头那把。”

“今天早上有人看见她在井边。”

“我也看见了。”陈婆子的声音低得像从嗓子里刮出来,“她背对着我,梳头,喊娘。我叫她,她也不回头。我想过去,被周家的小子拦住。他说那不是活人。”

老人说到这里,眼睛红了。

“可她穿着小满的衣裳,拿着小满的梳子。我…我。”老太太一时间卡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林晚灯看着桌上那半碗冷饭。

饭已经干了,香没点。老人想供,又不知道该供给谁。

“陈婆婆。”林晚灯把湿纸重新叠好,“今晚如果听见小满喊门,不要开,也不要应。若你信得过我,日落前送一小撮米到归灯食铺来。不要多,只要你亲手从家里拿的。”

陈婆子怔怔看着她:“你能救她?”

林晚灯没有说能。

她只是道:“我试试。”

陈婆子眼里的光颤了一下。

这时,屋外井边传来一声细响。

木梳刮过头发。

一下。

又一下。

陈婆子的脸色瞬间白了。

林晚灯走到门边,没有出门,只从门缝往外看。

井沿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她背对着这边,湿头发垂到腰下,手里拿着断齿木梳,一下一下梳着。

她没有回头。

只是很小声地说:

“奶奶。”

“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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