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婆子差点就应了。那一声“奶奶”从井边传过来时，老人整个人往前一扑。若不是林晚灯眼疾手快拉住她，她已经冲出门去。林晚灯把门按住，低声道：“别应。”陈婆子捂住嘴，眼泪从脸颊上淌下来。
井边的小姑娘还在梳头。木梳断了齿，梳过湿发时声音很涩，像在刮一团水草。她穿着红布小袄，背后的补丁是歪的，一看就是眼神不好的老人缝出来的针脚。她坐在井沿上，两只脚悬在井里，脚尖没有一点水光。林晚灯隔着门缝看她，心里发紧。她不能确定那是不是陈小满。昨夜那个无名客也拿着陈小满的名字，门外的“柳春娘”也能说出赵杏儿小时候的旧事。这里的脏东西和Another里的替身一样会偷走受害者的名字和身份。
井边小姑娘梳着头，又喊了一声：“奶奶，我头发打结了。”陈婆子的手指抠着门框，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孙女。林晚灯问：“小满平时会这样喊你吗？”陈婆子哭着点头，哽咽道：“她梳不开头发的时候就会喊我帮他，就是这种语气。”
“她娘叫什么？”
“陈秋娘。”
“她爹呢？”
“陈大河，之前去黑水桥那边的矿上了，三个月没来信。”
又是矿场。林晚灯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她没有出门，只隔着门缝，对井边问：“陈小满？”
梳头声停了。井沿上的小姑娘没有回头。
“谁叫我？”声音很轻，像被水泡过。
林晚灯道：“归灯食铺，林晚灯。你若是陈小满，就答三句话。”陈婆子抬头看她，像看见一根细线落进深水里。井边的小姑娘低着头，半晌才说：“我冷。”“冷也先答。”林晚灯说，“你叫什么？”
“陈小满。”
“哪里人？”
“青梧街，西井巷。”
“谁在等你？”
小姑娘手里的木梳晃了一下，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她都没有回答，陈婆子的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林晚灯盯着她的背影，没有心脏的胸口处，也产生了心脏跳动的错觉。
井口里传来水声，像有人在井底慢慢翻身。
红袄小姑娘终于小声说：“奶奶。”陈婆子捂住嘴，哭得几乎站不稳。林晚灯心里一松，却没有放松警惕：“你奶奶叫什么？”
“陈……陈婆婆。”
这不算名字。
林晚灯皱眉。
陈婆子却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陈三娘。我叫陈三娘。小满小时候嫌三娘像三郎，总笑我名字像男人。”
井边的小姑娘肩膀动了一下。她还是没有回头，声音却多了一点活人的委屈：“奶奶，你不要骂我。我不是故意出去的。娘说她冷，让我给她送梳子。”
陈婆子几乎要崩溃。林晚灯立刻道：“不要解释，听我说。小满，你现在不要回头，也不要看井里。你把梳子放下，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子旁边有一家新开的归灯食铺，看见归灯食铺的灯，就进门。”
井边沉默。
“我走不动。”小满说，“有人拉我头发。”陈婆子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哭。林晚灯看向小满垂到腰后的湿发。那头发太长了，不像七岁孩子该有的长度。发尾一缕一缕落进井口，黑得像水草。她这才看清，小满并没有坐在井边，是井里的东西用头发把她吊在井沿上。
她不能过去。她现在白天出门都掉灰，真靠近井口，十有八九自己也会被拖下去。她需要一个能把孩子从井边拉回来的“位置”。她回头看向桌上那半碗冷饭。“陈婆婆，把饭带上，跟我回食铺。”
陈婆子愣住：“小满还在这儿。”
“所以要给她一个能回去的地方。”林晚灯看着井边。陈婆子听不懂她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本能的信任她。她端起那半碗冷饭，又摸出一小撮米，用布包好。出门时，她眼睛一直看着地，不敢看井边。
小满又喊：“奶奶。”陈婆子的脚步一顿。
林晚灯低声：“别回头。”
老人咬着牙，跟她往巷外走。她每走一步，背后梳头声就响一下。到巷口时，那声音又急又密，像井边的人在发脾气。小满的声音也急起来：“奶奶，你不要我了吗？”
陈婆子浑身一抖。林晚灯扶住她：“她若真是小满，就不会希望你也掉进去。”
老人眼泪砸在手背上。她没有回头。
两人走出西井巷时，街声终于重新涌回来。卖豆腐的吆喝、车轮声、孩子跑过的脚步，都像隔了很久才回到耳边。陈婆子端着那半碗冷饭，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一样。
林晚灯带她回到归灯食铺。赵杏儿看见陈婆子，立刻站起来：“陈奶奶。”陈婆子一见她，眼泪又掉下来，却说不出话。她把那小撮米放到灶前，又把冷饭放在桌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满爱吃热饭泡汤。她牙掉了一颗，硬的她咬不动。”
林晚灯点头：“我记住了。”
她把冷饭倒进锅里，加水，添米，慢慢煮开。饭香没有新米粥的那么好闻，却带着淡淡的家的味道。陈婆子站在灶前，看着那半碗饭一点点散进热汤里。
灶火亮了些，门槛上的金线也亮了些。
林晚灯把一只干净碗放到门内，盛了半碗热饭汤。
然后，她轻轻敲门。
笃。笃。
“陈小满。”她对着门外说，“你奶奶在归灯食铺等你。饭热着。别回头，往灯这边走。”
门外起风了。白天的街道上，忽然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