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从街那头一路滴过来。归灯食铺里没人说话。赵杏儿站在桌边,两只手紧紧抓着桌沿。陈婆子端坐在长凳上,背挺得很直,只有膝盖上的手在发抖。乌金难得安静,锅底火星一明一暗,也像在听门外的动静。林晚灯站在门内,面前放着那碗热饭汤。饭汤的热气往上冒,到了门边又被一股冷意压住。门槛金线细细一条,横在碗前。门上的裂痕在白天看得更清楚,旧木纹里夹着黑灰,像伤口里进了脏东西。
滴答。滴答。
水声停在门外。
过了片刻,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来:“饭好香。”
陈婆子险些站起来。林晚灯抬手拦住:“名字。”
门外的小女孩轻轻吸了吸鼻子:“陈小满。”
林晚灯又问:“哪里人?”
“青梧街西井巷。”
“谁在等你?”门外安静了一下。
“小满。”陈婆子开口,声音很哑, “奶奶在这儿。”
门外立刻传来压抑的哭声:“奶奶,我头发疼。”
陈婆子的眼泪一下下掉,却仍坐着没动。林晚灯看了她一眼,想起了前世在医院社区当义工时的经历,心里又对这个老人多了些许好感,当年…欸。
林晚灯走上前,问:“你身后是谁?”
门外的小满哭声停了一下:“娘。”
“你回头看了吗?”
“没有。”
“不要看。”林晚灯说,“把手伸过来,摸门槛,主要不要跨进来。”她把烧火棍横在门后,抬起门闩,只让门板开出一条能伸手的窄缝。
门外窸窣一阵,一只小手从窄缝里伸进来。
那只手很小,泡得发白,指甲里全是黑泥。指尖刚碰到门槛,金线轻轻亮起,没有退开,却也没有像赵杏儿进门时那样温和。小满的手腕上缠着一缕黑发,发丝从门外拖着,绷得很紧。陈婆子看见那缕头发,喉咙里挤出一声。林晚灯蹲下,伸手按住门槛内侧的红灰。昨夜剩下的红灰不多了,也没有之前那么的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又开始变轻,灰化沿着指甲边缘慢慢爬上来。这时小满的手已经伸进门内,只差一点就能成功。
“阿杏。”她没有回头,“把饭汤端近一点。”赵杏儿立刻端碗过来,手抖得厉害。热气靠近门槛,小满的手指动了动,像闻见味道的人下意识往前探。门外忽然有个女人幽幽道:“小满,娘也饿。”
小满的手一僵。那缕黑发猛地绷紧,把她往外拖了一寸。林晚灯立刻按住她的手:“看着这碗饭,不要去听。”门外女人低笑:“娘生你,娘养你,你有饭不给娘吃?”陈婆子终于忍不住,颤声骂道:“你不是秋娘!秋娘活着时即便自己饿着,也不会抢孩子的饭吃!”
门外的笑声停了。乌金在灶上低声道:“说得好。”
林晚灯抓住这一瞬:“小满,你奶奶叫什么?”
“陈三娘。”小满哭着答。
林晚灯接着问:“红袄的补丁歪在哪边?你掉的是哪颗牙?”
“右边。上面,左边。”小满一一答了。
“你爹叫什么?他在哪里?”
小满哭声更重:“陈大河。他在矿场上,之前他说回来给我带糖吃。”
门槛金线一点点变亮。
屋里这几个人一问一答,把陈小满这个名字从井水里拽回来。她不是井边梳头的影子,也不是亡母嘴里的孩子。她有奶奶,有一个说要带糖回来的爹,有现在的玩伴阿杏,也有此时此刻在她身边帮助她的小小掌柜,这些人组成了小满在现实里生活的锚点。
她是陈小满。金线亮到最稳的那一刻,林晚灯低声道:“进门。”
赵杏儿把饭汤往前一送。
林晚灯脚尖抵住门板,将窄缝再让开半尺。小满的手猛地抓住碗沿。门外女人发出尖叫,黑发像活物一样从门缝往里钻。乌金锅盖砰地弹起,灶火猛地一蹿,林晚灯抓起一把热灰,狠狠按在那缕黑发上。
滋——
黑发冒出腥臭白烟。
门外的东西尖叫得更厉害,声音从女人的哀嚎变成井水翻滚的波浪,又变成很多孩子一起的哭声。林晚灯手心被烫得发麻,一咬牙,没有松手。
“归灯食铺,留有名客。”她一字一顿,“陈小满,进门吃饭。”
赵杏儿也跟着喊:“小满,进来!”陈婆子终于站起来,哭着喊:“小满,奶奶在这儿!”
门槛金线骤然一亮。
门外的小手用力一撑,一个湿漉漉的小姑娘跌进门内。她扑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抱着那碗饭汤,红袄背后的补丁歪在右边,湿头发拖了一地。黑发从门外追进来半寸,又被金线齐齐斩断,掉在门槛上,扭动几下,变成一滩黑水。
林晚灯立刻关门。
门闩落下的瞬间,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女人叹息:“欸,差一点。”那声音贴着门板笑,“小灯主,下一次,这扇门就未必撑得住了。”
冷意退去,屋里只剩陈婆子抱着小满在哭。赵杏儿站在一旁,也哭得一塌糊涂。小满被抱得快喘不过气,却还记得护着那碗饭汤,抽抽噎噎地说:“奶奶,饭要洒了。”陈婆子哭着笑,又哭着骂她傻。林晚灯坐到地上,看自己的手。掌心被红灰烫出一片浅金色的痕,指尖灰化却停了。灶前,那小撮陈婆子带来的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极淡的暖光,像米粒那么大,慢慢落进灶火里。
乌金轻声道:“第二缕香火。”林晚灯靠着门板,闭了闭眼。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门槛忽然“咔”地响了一声。那道旧裂痕又往里爬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