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回陈小满之后,归灯食铺热闹了很久,屋里总共也就几个人,一张桌子都用不了。可陈婆子拉着小满的手,紧紧把她抱住,赵杏儿在一旁偷偷抹眼泪,乌金嫌吵,锅盖震个不停,林晚灯坐在门边,看着大家。
她没有觉得吵。
比起昨夜那种死寂,这点吵闹简直像福气。小满喝完那碗饭汤,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的颜色。她不太记得井边的事,只说自己听见娘喊她,开门出去,走到井边时,娘让她梳头。她一梳,就觉得头发越来越长,怎么也梳不完。后来听见奶奶喊她,又闻到饭香,之后才来到了这家食铺。陈婆子听得脸色发白,把她搂得更紧。
林晚灯没有再问她更加具体的情报。
小孩子刚从井边回来,经过这么多天的折磨,神智上可能已经受了伤,能记住个大概情况已经难得。她把能问的先记到账册里:陈小满,七岁,亡母陈秋娘,父陈大河,矿上未归;西井有异,黑发牵魂,借亡母声诱门。
写到“矿上未归”时,她停了停。
赵石生,陈大河。两个名字都指向矿场上。青梧街丢的孩子,听见的是亡母;丢的大人呢?他们又听见了谁?乌金看见她盯着账册不动,提醒道:“先别想太远,一件一件来。目前先把门给修一修。”
门的问题确实不能再忽视。
旧木门外表还算完整,门槛却裂得厉害。原本只是中间一道深裂,如今裂纹分出三条,像干枯的河道。金线仍在,但比救小满之前淡了些,偶尔还会断一下,再慢慢续上。林晚灯蹲在门槛前,越看越头疼。
“怎么修?”
乌金道:“用木料,米粮和香火。”
“具体说说。”
“门是木门,当然要木料。门守人,得有米粮压门。至于香火,这是镇压邪祟用的,没有香火,修了也是块死木头。”林晚灯揉了揉眉心:“也就是说,要钱。”乌金沉默一下:“也可以这么说。”
欸,头疼。
她刚来没几天,账上又多了一项开销:修门。陈婆子似乎看出来小掌柜的窘迫,立刻从怀里摸了摸。她手里只有几枚铜钱,边缘磨得厉害。她把钱往桌上一放。“小掌柜的,你救了小满,是我家的大恩人,这门因为我的原因才破成这样,应该让我们来修,我目前手上就剩下这些,剩下的我之后再慢慢还给你。”
林晚灯没有收。
“孩子刚回来,先留着买吃的。”
“可你这门……”
“门是要修,但不能把你一家都掏空。”林晚灯把钱推回去,“归灯食铺之后会开门做生意,你有心的话多来光顾光顾,多帮我宣传宣传就行了。”
乌金在灶上轻轻一动。
赵杏儿小声问:“那怎么修门?”
林晚灯看向锅里剩下的粥。
“卖粥。”
陈婆子愣住。
林晚灯已经开始盘算:“今日救回小满,西井巷的人会知道归灯食铺。我们不能说神神鬼鬼的事,说了反而吓人,也容易惹麻烦。就说食铺重新开张,白天卖粥,夜里留灯。谁家有旧木料、碎米、柴芯,都可以抵粥钱。”乌金听得锅盖慢慢抬起来:“你拿供奉当买卖?”“不是买卖。”林晚灯说,“是让人有理由进门。”
百姓未必敢拜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神,也未必愿意承认自己需要神救。但他们可以来买一碗粥,可以顺手带一把柴,可以说一句多谢掌柜。若一下隔得太远,步子迈的太大,容易引起恐惧和贪婪;隔得近一点,慢慢来,先从一碗饭开始,反而更加容易相处。
乌金沉默了一会,哼了一声:“歪理。”
“有用就行。”
小满抱着碗,小声说:“我想明天还来吃。”陈婆子拍了她一下:“好好,明天还来,奶奶陪你。林晚灯笑了一下:“来可以,先把身体养好。今晚不许开门,听见谁喊都不许应。明天来,记得报上姓名来处。”小满立刻背:“陈小满,青梧街西井巷,奶奶在等我。”赵杏儿在旁边小声纠正:“还要说谁在等你。”
“我说了呀。”
“要说清楚。”
“陈三娘奶奶在等我。”
两个孩子认真得像是在背口诀。林晚灯在旁边安静的看着,没打断她们,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不一会,天色已经偏下午,陈婆子带着小满离开。她们走到门口,陈婆子忽然回身,冲灶台和门槛认真拜了一拜。她没有说很多漂亮话,只哑声道:“谢谢小掌柜。”然后带着小满回了家。
那一拜落下,灶火轻轻一明。
门槛上的金线也稳了一点。
林晚灯站在门内,把小满用过的碗洗干净,倒扣在桌上。傍晚前,周掌柜让伙计送来一小袋筛底米,说是“反正也卖不掉,不如顺水送人情”。药铺送柴的刘成路过,丢下两根干柴,说是“车上装不下了,多出来的”。西井巷有个妇人送来一块旧门板,放下就走,连名字都没留。赵杏儿看着这些东西,眼睛越来越亮。
“灯姐姐,现在门能修了吗?”
林晚灯看着堆在墙边的旧木、碎米和干柴,心里也有点发热。
“能修一点。”
乌金泼冷水:“一点点。”
“一点点也是修。”
她话音刚落,街口忽然传来脚步声。靴底落在青石板上,整齐又沉稳,一听就是走惯了巡街路的人。门外的人声低了下去,有人匆匆避到墙边。半开的木门外,停下一个穿黑色短袍的年轻男人。腰间挂刀,袖口绣着一枚小小的夜字纹。他看了一眼归灯食铺的木牌,又看向门槛上的裂痕。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晚灯身上。
“司夜局。”他说,“沈砚。”
屋里安静下来。
沈砚问:“昨夜和今日,青梧街上有人私自处置邪祟,那个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