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司夜局

作者:你还想P吃 更新时间:2026/8/8 22:52:25 字数:2264

砚站在门外时,归灯食铺里的热气像被人按住了。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眉眼清冷,脸色有种常年睡不够的苍白。黑色短袍被雨雾浸得颜色更深,腰间那把刀很窄,刀鞘边缘磨出旧痕,不像装饰。袖口那枚夜字纹是银线绣的,不张扬,却让街上的人都下意识避开。司夜局。林晚灯在街口告示上看过这个名字。亡亲敲门的告示落款就是沈砚。现在真人站在面前,开口就问她昨夜是不是私自留了邪祟。语气不凶,却比凶更麻烦。

凶的人好糊弄,讲规矩的人难缠。赵杏儿躲到灶边,小满已经跟陈婆子回去了,屋里只剩林晚灯和乌金。乌金装死装得很快,锅盖安安静静,一点会说话的迹象都没有。林晚灯看了它一眼。关键时刻,这锅躲得比谁都快。她走到门内,没有跨出门槛。“如果你说的是昨夜敲门的东西,和今天西井巷井边那个,确实是我这里接了人。”

沈砚目光落在她脚下的门槛上。裂痕,红灰,黑水残迹,还有那道常人未必看得见的淡金线。他看得很仔细,显然不是普通官差。

“你不是司夜局的人。”

“不是。”

“不是庙祝,也不像道门弟子。”

“都不是。”

“那你凭什么开门留人?”林晚灯没有马上答。她凭什么?凭一口快灭的灶,凭一扇快裂的门,凭自己只剩两天多的命。说出来别说沈砚不信,她自己都嫌离谱。但门内还有赵杏儿。她若在这里露怯,门外这个司夜局的人未必会害她,却很可能把事情带回他的规矩里。官府的规矩或许能斩邪,未必能安置一个听见亡母喊门的小孩。

“凭她们进门前报了名。”林晚灯说,“凭门内有饭,有灯,有人等。”沈砚抬眼看她。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意外。

“谁教你的?”

“锅。”

乌金锅盖极轻地震了一下。沈砚的视线往灶台扫去。旧铁锅黑沉沉坐着,怎么看都是一口用了很多年的破锅。林晚灯补了一句,“还有生活经验。”沈砚显然没懂后半句,也没追问。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纸包,展开,里面是一缕焦黑的发丝。发丝已经不动了,却还带着井水腥气。“西井巷井口留下的。”他说,“你门槛上也有同样的东西。”林晚灯看着那缕头发,“所以?”

“这不是普通游祟。它借亡亲之声诱人出户,取名,牵魂。被带走的人若超过三夜,即便找回来,也未必还是原来的人。”

赵杏儿在灶边抖了一下。

林晚灯皱眉,“陈小满呢?”

“她还没过三夜。”沈砚说,“若你没有让她回头,问题不大。”林晚灯心里松了一点。至少她们没做错。沈砚收起纸包,又问:“昨夜还有一个无名客?”这下轮到林晚灯意外了,“你怎么知道?”“青梧街有巡夜铃。昨夜三更,有一段铃线无风自响。响处就在这附近。”林晚灯想起昨夜门外那个假孩子,想起那句“你不是要救小孩吗”。她没有把现代记忆的事说出来,只道:“它拿陈小满的名字敲门,但答不出家住哪一户,也答不出谁在等它。最后它说自己没有名字。”

沈砚扣着铜匣搭扣的手停了一下。动作很轻,仍被林晚灯看见了。

“无名?”

“对。”

“它有没有留下东西?”

林晚灯把账册里夹着的湿纸取出来。沈砚接过去看,眉头越皱越紧。“这字不是小满的,也不是陈婆子的。”

“你认识她们的字?”

“失踪案登记过。”

林晚灯看他一眼。这人至少是在顺着案子往下查。沈砚把湿纸还给她,“暂时留在你这儿。不要烧,也别泡水。孩子不能碰。”

“为什么?”

“它是钩子,也是线头。”

林晚灯听见这种说法就头疼,“能不能说得像人话一点?”沈砚沉默。灶台上的乌金很轻地笑了一声,立刻又装死。沈砚看向林晚灯,“写下小满名字的人,可能还在找她。你把她救回来,对方会知道。”屋里静了静。

赵杏儿忍不住问:“还会来吗?”沈砚看了她一眼,声音稍缓,“所以夜里不要开门。”林晚灯道:“这句告示上已经写了。”

“告示写了,还是有人开。”

“因为门外喊的是亲人。”

沈砚没有反驳。他把纸包重新折好,指腹沿折痕压了两遍。告示能管手,管不了心。亡亲喊门难防,和蠢不蠢没关系。人活一辈子,总会有几个想再见一面的人。“司夜局打算怎么处理?”林晚灯问。“封西井,巡夜,加贴告示。找到源头后,斩。”

‘很干脆,也很不够。能斩掉门外的东西,却不一定接得住门里的人。’

“被喊走的人呢?”

“能救的救,救不了的,立名牌,报丧。”赵杏儿低下头。林晚灯听得心里不太舒服,却也知道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沈砚。他代表的是一套规矩。规矩能封街,能斩祟,可不一定会蹲下来给饿坏的小孩吹凉一碗粥。沈砚忽然道:“归灯食铺以前不是你开的。”

林晚灯心里一紧。

“现在是我开。”

“你的户籍呢?”

“丢了。”

“籍贯?”

“很远。”

“师承?”

“食堂。”

沈砚皱眉,“什么堂?”

“饭堂。”

乌金这回是真没忍住,锅盖轻轻咔了一声。沈砚看了她很久,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玩笑。但林晚灯太认真,认真到他最后只把追问咽了回去。“归灯食铺暂时可以继续开。”他说,“三夜后,司夜局会来复查门槛和留宿者。期间若再有邪祟来敲门,先报司夜局,不许独自追出去。”

“怎么报?”沈砚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铜铃,放在桌上。铜铃很旧,铃口刻着细密符纹。

“摇三下,附近巡夜人会听见。”

林晚灯收下,“多谢。”沈砚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看向门槛,声音低了些,“你这门,最多再挡两次。”林晚灯,“……”

她就知道。

沈砚走后,赵杏儿才敢从灶边出来。她看着桌上的铜铃,小声问:“灯姐姐,他是好人吗?”林晚灯想了想,“目前看,是个有用的人。”乌金哼道:“司夜局的人,少信。”

“为什么?”

乌金不说话了。林晚灯把它的沉默记下。当天傍晚,她在账册新开一页,写下。沈砚,司夜局青梧巡段,知道无名客,给铜铃,警告门只能再挡两次。写完后,她又在下面添了一行。锅灵乌金,害怕名字,也害怕司夜局。乌金在灶上冷冷道:“老夫看得见。”林晚灯合上账册,“我就是写给你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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