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门这件事不能再拖。沈砚说还能挡两次,可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敲门会来几个人。’
那句“最多再挡两次”像钉子一样扎在林晚灯脑子里。她送走沈砚,便把街坊送来的旧木板搬到门边,又让赵杏儿把碎米和干柴分开。既然次数有限,就不能只把‘还能挡’当成安心话,得先弄明白这扇门究竟靠什么撑住。东西不多,却比早上好看太多。至少归灯食铺现在不再像一间随时要散架的空铺子。但木板不能直接钉上去。
乌金说,普通木补普通门可以,补归灯食铺的门不行。门槛认的是“留人”的愿,木料要沾过人气,米粮要压过饿意,灶灰要有火,三样合在一起,才算补门。林晚灯听完,沉默片刻,“翻译一下。”乌金很不情愿,“旧门板能用,因为有人住过。碎米能用,因为有人舍过。灶灰能用,因为你烧过。把这三样压在裂缝里,念门规。”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乌金锅盖一沉,懒得理她。傍晚时,食铺没有再来客。青梧街的人还在观望。白天陈小满被救回去的事已经传开,有人信,有人不信,也有人远远路过时往归灯食铺看一眼,像看一盏不确定会不会烫手的灯。
林晚灯不急。信任这种东西不能催。米要慢慢熬,人也要慢慢来。她等赵杏儿把粥喝完,才开始清灶灰。旧灶膛里积着很多灰,底层已经结块,像一层层死掉的火。她用木铲慢慢铲开,灰尘浮起来,呛得赵杏儿直往后退。林晚灯自己咳不出来,只觉得那些灰落在皮肤上,像认识她似的往指缝里钻。
“这灶多久没清过?”
乌金沉默了一会儿,“记不清了。”
“你不是锅灵吗?”
“锅灵也会睡。”这话说得很轻。林晚灯停了停,没有继续刺它。一口会说话却忘了很多事的锅,问到名字和司夜局便躲。乌金身上显然有旧账,只是现在还不到翻账的时候。
她继续铲灰。铲到最底层时,木铲碰到一块硬物。她小心扒出来,先排除了炭和石头,最后发现那是一小截白色蜡烛。蜡烛只剩指节长,外层裹着厚灰,烛身却没有融化痕迹,白得不自然。赵杏儿凑过来看,“这是香吗?”
“蜡。”乌金锅底的火星骤然一暗。
林晚灯抬头,“你认识?”
“不认识。”
“你每次说谎都太快。”乌金不说话。
林晚灯把白蜡放在桌上。就在蜡烛离开灶灰的一瞬间,灶膛里浮出一片很淡的影子。像烟,又不像烟。影子里是一只手。那只手很瘦,指节苍白,正从门外伸进来,慢慢摸向门闩。门内没有人,只有一张桌子。桌边放着一把空椅,椅背朝门,像有人刚刚离开,又像从来没有人坐过。赵杏儿吓得一把抓住林晚灯的袖子。
林晚灯没有动。影子很快变了。白烛被点燃,火苗泛着冷白。烛光照着那把空椅,椅子上渐渐出现一个模糊轮廓。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它坐在那里,手搭在桌沿,像在等谁开口许愿。紧接着,她听见很轻的一句话。
“门里太冷了。”那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像许多人的空声叠在一起。
“开门吧。”灶火猛地一跳。影子碎了。林晚灯后退半步,手里的木铲差点掉在地上。赵杏儿脸色惨白,显然也看见了一部分。
乌金在灶上死寂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林晚灯才开口:“这是什么?”乌金还是沉默。
“乌金。”她叫它的名字。锅底火星极轻地颤了一下。这是林晚灯第一次发现,叫名字对乌金也有用。这个名字把它从装死里拽了出来,没有强迫它做别的。它说自己叫乌金,那这个名字就成了门内的线。
乌金终于道:“白愿烛。”
“白愿?”
“有人用它请愿。愿望成,代价也成。”乌金声音哑得厉害,“很多年前,青梧街有人把这种烛带进过归灯食铺。”
“然后呢?”
“然后门开错了。”屋里一下安静。
门外天色渐暗,街上的人声远下去。归灯食铺里的火还烧着,却压不住那截白蜡带来的冷意。林晚灯想起昨夜无名客,想起西井的黑发,想起沈砚说的“取名,牵魂”。这些东西背后,也许不只是一个井里的邪祟。还有人点过白烛。有人许过愿。有人开过门。
赵杏儿小声问:“灯姐姐,要把它扔了吗?”“不扔。”林晚灯用两层布把白蜡包紧,压进一只带盖陶罐,又把陶罐埋进灶台边尚有火气的红灰里,“这也是线头,但不能挨着账册。”乌金低声道:“有些线头,拉出来会缠死人。”
“那也得知道它缠在哪儿。”
林晚灯把灶灰筛好,取了带火气的那部分,又把旧木板刮下一些木屑,混上碎米。三样东西放在碗里,颜色灰扑扑的,怎么看都不像能修门的材料。她蹲到门槛前,把它们一点点压进裂缝。“归灯食铺。”她低声念,“夜客三问。名、来处、谁在等。无名不入,亡声不开。”门槛金线随着她的话,一寸一寸亮起来。
裂缝没有消失,却被灰、米、木屑填住了一部分。旧木像重新吸了一口气,发出很轻的咯吱声。赵杏儿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好了吗?”
林晚灯看着仍旧存在的裂痕,“算补了个补丁。”乌金道:“能多挡一次。”
林晚灯揉了揉蹲麻的腿。“行。”她说,“今天的营业额,至少不是零。”她刚起身,埋在红灰里的陶罐轻轻响了一下。像有人在纸页深处,敲了一下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