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那截白烛拿在手里,脸色很快沉下去。他盯着烛身,像在一册烂账里又翻到熟悉的欠名。白烛只有半指长,干净得过分,和林晚灯从灶灰里翻出来的那截几乎一样。烛身多刻了两个字。归愿。暮色里,字细而白,像冻住的小虫。沈砚用符纸把白烛包好,没有让手直接碰第二次。
林晚灯站在门内问:“归愿是什么?”沈砚看了她一眼,“卷宗上的旧称。摊上也有人叫它白愿烛,烛身刻的却是归愿。”
“求愿望?”
“求亡者归,求失物回,求病者活,求债消,求仇报。愿望越急,越容易点燃。”
林晚灯问:“代价呢?”沈砚没有马上回答。他用拇指压住符纸边缘,确认白烛没有再冒冷火,才道:“目前能确认的有三类。名字会被替,记忆会被削,归处会被借。寿数的说法还没有证据,先不算。”林晚灯想起灶灰残影里那只摸向门闩的手。
林晚灯又问:“别人的门是什么意思?”
“有些愿望自己承不起,就让邪祟从旁人的门进。”沈砚声音很冷,“门一开,愿主以为自己得偿所愿,代价却落在被开门的人身上。这一条,西井和你门口的痕迹都对得上。”
赵杏儿和小满都安静下来。两个孩子或许听不懂全部,却能听懂“亡者归”。她们都是差点被亡亲声音带走的人。‘若有人点白烛求死者回来,那么这些被喊出门的孩子又算什么?路费,还是祭品?’
林晚灯心里有点发冷。“谁在点?”
沈砚收起白烛,“没抓到人。只知道白烛不是自己找上门的。”林晚灯追问:“查到哪一步了?”
“你不需要知道。”“我门口已经出现两截白烛。”沈砚沉默一瞬。
林晚灯继续道:“昨夜无名客拿陈小满的名字敲门,今天小满差点被井里的东西拖走。我的门裂了,锅灰里也有白烛。你说我不需要知道,是不是有点晚?”乌金在灶上很轻地“啧”了一声。沈砚看着她,半晌才道:“知道太多,会被盯上。”
“现在没被盯上?”
这话问得沈砚没法反驳。街上风起,白天的热气散尽。青梧街各家开始关门,门闩声一处接一处响起。这个声音在别处代表一天结束,在这里却像整条街同时屏住呼吸。沈砚终于道:“青梧街近月来有白烛暗卖。卖烛的人自称归愿使,说只要点烛许愿,亡者可归,失者可回。最初只是有人在坟前点,后来开始有人在门内点。点烛之后,夜里会听见想见之人敲门。”赵杏儿小声问:“开门会怎样?”
沈砚看向她,“轻则失魂,重则被替名。”“替名?”
“邪祟进门后,会借你的名字留下。旁人记得你,你却未必还是你。”小满吓得缩到陈婆子身边。林晚灯低头看账册。名字又一次出现了。没有名字的东西进不了门,有名字的人会被冒认,被偷走,被替换。她手里的门簿忽然变得比钱袋还重要。“司夜局为什么不直接禁白烛?”她问。“禁了。”沈砚道,“所以它现在藏着卖。”
“谁卖?”
“查到一个卖香烛的游商,死了。查到两个中间人,失踪。昨夜西井巷出事前,有人看见陈婆子家门口放过一截白烛,但陈婆子没点。”陈婆子立刻道:“我没点!那东西放在门口,我看着害怕,就扫到沟里去了。”沈砚点头,“所以小满还有得救。”陈婆子没点烛,邪祟只能借亡母声音把孩子诱出去,名字还没彻底落到对方手里。若烛火在门内亮过,今晚这扇门未必挡得住。
“那我灶灰里那截呢?”
沈砚看向她,“你这里曾经有人点过。”乌金锅底火星一暗。林晚灯没有追问。至少不在沈砚面前追问。沈砚把那张补充告示压在门边,“今晚司夜局会巡西井和青梧街口。归灯食铺若收留夜客,只留活人,不留祟影。发现白烛,摇铃。”
“如果巡夜人听不见?”沈砚顿了顿,“那就守门。”林晚灯问:“你们司夜局说话都这么省?”
沈砚看她一眼,像是没听懂她话里的刺,又像听懂了也懒得理。他没有生气,只道:“能活下来的话,朴素一点没坏处。”说完,他转身离开。
这一次,乌金等他走远,才开口:“这种烛不该在这个时候又冒出来。”
林晚灯关上门,“你果然知道。”乌金沉默。“从灶灰里挖出来那截,是很多年前的?”
“嗯。”
“谁点的?”锅底火星缩成一点。
“老掌柜。”
林晚灯手指停住。赵杏儿也抬起头。乌金声音很低,“那年青梧街也丢人。老掌柜想救一个没能进门的孩子。他点了白烛,许愿让那孩子回来。”
“孩子回来了?”
“回来了。”乌金说,“但门也开了。”屋里没有人说话。
“进来的是什么?”林晚灯问。乌金锅盖轻轻发抖,“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
门外忽然响起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夜又来了。林晚灯看向门簿、铜铃、修补过的门槛,还有灶前那点不算旺的火。归灯食铺像一只刚补过的旧碗,能盛热粥,还谈不上结实。可门已经在她背后。
她把铜铃放到手边,对赵杏儿道:“今晚你睡里屋。”赵杏儿立刻摇头,“我不睡。”
“那就躺着闭眼。”
“灯姐姐呢?”
林晚灯坐到门边,翻开门簿新的一页,“我守第一更。”乌金问:“第二更呢?”
“你守。”
“老夫是锅。”
“锅也有夜班。”
乌金气得锅盖一跳。门外的街道渐渐安静。过了不知多久,远处传来巡夜人的铃声,一下,两下,很快又被雾吞没。林晚灯刚写下“归愿白烛”四个字,门外忽然有人轻轻敲门。笃。笃。
这次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的喘息。
“开门。”
“我是司夜局巡夜人。”
“沈大人让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