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个男人喘得很急。那喘息不像赶路，更像胸腔被什么东西压着，气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他敲门的手很轻，轻得不像求救，倒像怕门里的东西听清楚。
“开门。”
“我是司夜局巡夜人。”
“沈大人让我来的。”
赵杏儿原本已经躺到里屋，听见“司夜局”三个字，又披着外衣爬起来，脸白白地看向林晚灯。林晚灯没有动。
桌上的铜铃就在手边。傍晚沈砚送铃时，两名巡夜卒从门前经过，黑底袖口用银线绣着“夜”字，铜铃都挂在右腰，右手握刀，左手正好能摇。沈砚说过，发现白烛就摇铃；可眼下门外这个人开口便报他的名字，反而让林晚灯不想先碰铃。乌金在灶上压低声音，“问。”
林晚灯看着门，“姓名。”门外的人喘了一口，“陈七，司夜局青梧巡夜队。快开门，后面有东西追我。”
“来处。”
“西井巷。”
“谁在等你？”
门外顿住了。这个问题一出，屋里那点火苗也安静下来。赵杏儿抓着里屋门框，连眼睛都不敢眨。过了一会儿，门外男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沈大人没跟你说巡夜人可以直接入门？”林晚灯平静道：“没有。”
“你耽误了司夜局办案，担得起吗？”这话一出来，林晚灯心里反倒稳了。真正急着活命的人，很少先拿官威压人。尤其沈砚那种性子，若真派人来，至少会交代一句归灯食铺的规矩。门外这个“陈七”急得很，但急的不是进门避难，更像急着让她破规矩。
她问：“沈砚让你来做什么？”
“传话。”
“什么话？”门外又停了一瞬。
“白烛源头在城南。”男人很快道，“沈大人让你立刻带门簿过去。”林晚灯看了眼桌上的门簿。那一瞬间，她几乎能确定门外不是人。沈砚就算再不会说人话，也不会在夜里让她带着门簿出门。门簿里记着赵杏儿、小满、陈婆子、梁更夫这些人的名字，若名字真是线，这本账册就是门内所有人的线团。
有人想要它。
林晚灯把手按在门簿上，“陈七，你既是巡夜人，袖口夜字是黑底银线，还是银底黑线？”门外男人的喘息乱了一下。
“银底黑线。”
“巡夜铃挂在哪边？”
“左边。”
林晚灯想起傍晚从门前经过的两名巡夜卒。袖口是黑底银线，铃都在右腰，方便右手握刀、左手摇铃。‘袖纹错，铜铃的位置也错；它偷到了身份，却没偷到巡夜人真正用惯的动作。’她继续问：“青梧巡段今晚谁领队？”
“沈大人。”
“沈砚现在在哪？”
“西井巷。”门外答得越来越快，像背书，也像怕停下来就露馅。林晚灯忽然拿起桌上的铜铃。叮。她只摇了一下。门外的喘息戛然而止。第二下还没响，门板便被猛地撞了一下。赵杏儿吓得差点叫出声，林晚灯抬手按住铃舌，没有继续摇。门槛金线被那一下撞得亮起，门外传来男人压抑的低吼。
“你敢报司夜局？”
林晚灯道：“你不是司夜局吗？”门外没声了。乌金锅底火星亮了一点，像憋笑。过了片刻，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少了喘息，多了一点湿冷的笑。
“小灯主，你守得住几扇门？”林晚灯没有接话。
“你救了赵杏儿，救了陈小满。那布铺陆三娘呢？米铺周伯呢？药铺那个咳嗽的小孩呢？他们夜里也会听见门响。你这间破铺子，能装得下整条青梧街吗？”
赵杏儿的手指抠紧门框。乌金低声道：“别让它逼你发愿。”林晚灯听懂了。
门外的东西在逼她许诺，根本不等回答。神明的话有分量，越是这种撑不住的小神，越不能随口说“我都救”。救不了，就会变成裂口。她把铜铃放回桌上，声音压得很稳。“归灯食铺有多大，就留多少人。能进门的，我留；进不了门的，我记名，点灯，等他们自己走过来。”门槛金线静了一下。乌金锅盖也静了一下。门外的男人低声笑了起来。
“记名？”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林晚灯说，“笑什么？”笑声断了。门外冷雾往门缝下一压，门槛上方浮出一小片白色。林晚灯低头，看见一截白烛不知何时被塞到门外，烛芯贴着门槛，像一条苍白的小舌头。
乌金急道：“别让它点着！”
林晚灯抄起烧火棍，从门缝里猛地往外一推。白烛被棍尖挑开，滚到青石板上。可烛芯已经冒出一点冷白火星，风一吹，竟没有灭，反而往门槛爬回来。门外男人阴恻恻道：“开门吧。门里太冷了。”这句话和灶灰残影里的一模一样。林晚灯抓起灶前红灰，隔着门缝撒出去。红灰落在白烛上，滋地一声。冷白火星缩了一下，却没灭。白烛在地上滚动，烛身像有手推着，重新贴近门槛。
这时，远处传来铃声。叮，叮，叮。铃声来自街外，是巡夜铃。门外男人猛地安静。下一刻，一道刀光从门缝外掠过。白烛被斩成两截，冷白火星被刀风压灭。有人在门外冷声道：“司夜局巡夜，从不夜半求人开门。”沈砚。林晚灯松了半口气。门外雾气退开，传来一声湿冷的叹息。那假巡夜人的声音变得很远，像从一条长巷尽头飘来。
“小灯主，门太小了。”
“总有人进不去。”雾散了。沈砚站在门外，刀还未收，黑袍袖口被冷雾打湿。他低头看了眼断成两截的白烛，又看向门内。
“没开门？”
林晚灯隔着门板道：“没有。”
“门簿还在？”
“在。”
沈砚沉默一瞬，“做得对。”林晚灯看了眼赵杏儿，又看了眼灶上的乌金。这大概是沈砚第一次夸人。语气冷硬，像在验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