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进门。他蹲在门外，把断成两截的白烛用符纸包起来，又用刀尖刮下门槛外那一层被冷火舔过的灰。做这些时，他动作很稳，像已经做过很多次。林晚灯隔着门问：“刚才那个是什么？”
“冒用巡夜人姓名的无归者。”
“真有陈七这个人？”
沈砚顿了顿，“有。三日前在巡段失联，今晨已经在北门岗找到，人还活着。门外那东西只偷到了他的姓名、班次和几段记忆。”屋里安静下来。赵杏儿小声问：“那刚才是他吗？”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林晚灯替他答了，“它只拿了沈砚的名字。”门外的沈砚看了她一眼，默认了。赵杏儿抱紧自己的胳膊，没再问，只把下巴抵在膝上。沈砚收好符纸，道：“白烛开始找你了。它想要门簿。”
林晚灯低头看那本旧账册。从前它只是一本破账。如今赵杏儿、陈小满、陈婆子、周掌柜、刘成、梁更夫，一个个名字都落在上面。假巡夜人隔着门准确叫出“门簿”后，纸页仿佛也沉了。林晚灯把账册从桌沿收回怀里，手臂压紧封皮。
“门簿能被抢吗？”
“能。”沈砚道，“抢账册还在其次。让你亲手交出去更危险。”
“为什么？”
“你是这间食铺的主人。你若亲手交出门簿，等于承认门内这些名字可以被带走。”沈砚又点了点账页，“记录管到门前。人走到这里，门才能认；隔着半条街，它挡不了，死人也写不活。”林晚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世界的规则不讲理，却又处处讲“认”。认门，认名，认饭，认一句话。她越像一个神，随口做出的事就越不能随便。乌金在灶上低声道：“所以老夫让你少许愿。”林晚灯看它，“你以前怎么不说清楚？”“你以前也没问到这一步。”很好，还是不肯一次说完。
沈砚站起身，“今晚不要再开门。若有人来，让他去司夜局巡夜点。”林晚灯皱眉，“如果真是活人呢？”沈砚道：“今晚白烛盯着你。开一次门，就给它一次试探机会。”
“可若是有人进不去呢？”
沈砚没有回答。刚才假巡夜人的话还在门内回荡。门太小了，总有人进不去。归灯食铺只有这么大，门槛裂着，灶火弱着。赵杏儿和小满能进来，是因为她们走到了门前。林晚灯看向青梧街另一头。若有人已经倒在那里，连报姓名的力气都没有，这扇门救不到。
沈砚看着她，声音放低，“想救人，先别把自己这扇门赔进去。”这话不好听，却对。
林晚灯沉默了一会儿，“司夜局今晚能巡几条巷？”“三条主巷，六条支巷。西井、布铺街、河沟棚重点巡。”
“陆三娘是谁？”
沈砚目光一顿，“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假巡夜人刚才提的。布铺陆三娘。”沈砚脸色沉了些。
“她丈夫死于城外妖灾，尸骨没找全。若白烛找她，她会很危险。”
“你们派人去了吗？”
“会去。”
林晚灯听出了这个字里的空当。司夜局的人还在路上。西井刚出事，假巡夜人又在她门前点过白烛；陆三娘若今晚便听见丈夫喊门，未必等得到巡夜人。她看向门簿。
“给我她的全名和住处。”
沈砚皱眉，“你不能出门。”“我不出。”林晚灯说，“我记名。”沈砚没有马上明白。
林晚灯把门簿翻到新页，沾了炭条，“我先把她的名字记下来。她若真往这边跑，门能认出她。能做的只有这一步。”沈砚看着她。乌金在灶上也没说话。过了片刻，沈砚道：“陆三娘，本名陆青棠。住布铺街东第三间，门口挂蓝布幌。丈夫秦复，三年前死于城外妖灾。旧案里还有一笔。秦复临死前托同行带过一句话，具体说了什么，只陆青棠和送信的人知道。”
林晚灯一笔一划写下。陆三娘，陆青棠。布铺街东第三间。夫秦复，亡于妖灾。写完最后一个字，门槛金线轻轻亮了一下。很淡，却是真的亮了。沈砚盯着那点金线，右手没有再去碰腰间的铜匣。
“你这门……”
“怎么？”
“比我想的还麻烦。”
“你们司夜局夸人都这么委婉吗？”沈砚没有接这个话。
他把一张小符塞进门缝，“贴在门簿上。不能防所有东西，但能防一般游祟偷看。”林晚灯接过来。符纸入手微凉，笔画锋利，看着比门板上那些被雨泡软的符靠谱得多。“多谢。”沈砚转身要走。
林晚灯忽然问：“陈七还有家人吗？”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有个妹妹，在城北。”
“谁在等他？”
沈砚沉默很久。“城北的妹妹。她还不知道今晚门外来的不是他。”说完，他走进雾里。
林晚灯坐回桌边，看着门簿上的新名字，又看向那张符。赵杏儿站在里屋门口，小声问：“灯姐姐，陆三娘会来吗？”
“不知道。”
“那我们等她吗？”
林晚灯把符纸压在门簿上，灶火轻轻一晃。“等。”她说，“但不开错门。”
夜越深，青梧街越静。二更过后，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随后，有女人在街那头哭喊。
“秦复。”
“你别站在门外。”
“你进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