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三娘的声音不高,还是压过了半条青梧街。那声音压着嗓子求,既怕惊醒邻居,又怕门外的人真走了。每一个字都发颤,落到夜里,比尖叫还让人心里发紧。赵杏儿一下抓住林晚灯的袖子。哭声落下后,街东又传来一记闷响。
砰。
像湿布摊在石头上,被木槌捶了一下。三更早过了,布铺不该还有人做活。门簿上“陆青棠”三个字随那声响抖了抖,纸边洇出一线靛蓝。
乌金的锅盖往东偏了偏,“她铺里有东西醒了。”“活人?”
“老夫隔着半条街,闻不出那么细。”远处又响起秦复的声音。这一回没有催陆三娘开门,反倒压得很低,像贴着门缝在劝她。
“青棠,前门不能开。”
“那间食铺已经看见我了。你从后门出来,染坊巷没人,我带你走。”
陆三娘的哭声忽然停了。林晚灯手心一凉。假声若只会喊人开门,关紧门闩还能挡一阵。它现在替陆三娘想好了退路,连哪条巷子没人都知道。
布铺东侧传来木栓轻碰门槽的声音。乌金道:“后门没有她家供过的门神,也没有前门踩了三年的门槛。”
“她从那里出去,会怎样?”
“那就看巷子里等她的东西想怎样。”
林晚灯把门簿交给赵杏儿,自己跪到门边。她一只手按住门槛,另一只手按在“陆青棠”三个字上。纸页先是发热,随即自行翻动。周记米铺、西井巷和布铺街的名字挤到一起,门板也在她眼前重成了三层。
一扇门挂着米幌,一扇门下积着井水。最远的门垂着蓝布,风一吹,湿漉漉地贴在门板上。林晚灯朝那扇门伸手。指尖刚碰到门影,井水便从旁边漫过来,水里响起小满的哭声。
“灯姐姐。”赵杏儿抱紧门簿,手指死死按在陆青棠的名字上,“蓝布。别看井。”
门簿啪地一合,井水退了。蓝布门重新落在正中。林晚灯额角冒出冷汗。她借门找人,街上每一个求救声也在反过来拉她。赵杏儿若慢半步,她已经把力气送去了西井。
“陆青棠。”她贴着门板喊,“别动后门。”
声音撞上夜雾,散得很快。街东没有回应,只有门栓又往上抬了一寸。
假秦复柔声道:“别听她的。她把死人拦在门外,也会把你记进那本账。青棠,从后门走,我就在巷口。”
林晚灯把灶前的铜灯拨亮。她没有看火苗,仍盯着门影。灯光贴上蓝布门后,门内外的影子慢慢分开。男人的声音留在前门,脚下却没有人影。布铺后墙外,一串湿鞋印正往染坊巷深处延伸。
那鞋印只有左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右边却干干净净。走到巷口后,最后一个左脚印反着朝向布铺,像有什么东西倒退着等在那里。
林晚灯胸口一沉。照出来的影子不能替她判真假,至少让她看见了两处对不上的地方。她抓起铜铃,连摇三下。
“陆三娘,看后门地上。”“你男人在前门说话,脚印为什么去了后巷?”
街东终于传来陆三娘沙哑的声音,“我看不见脚印。”“拿你铺里的灯照。别照门外,贴着门槛照地。”
屋里响起碰倒木架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陆三娘急促地吸了口气。
“只有一只鞋。”假秦复没有慌,声音仍旧温和,“我那条腿伤在城外,你忘了吗?”
陆三娘握着门栓,没有松,拇指却从木刺上慢慢移开。秦复伤过腿,这件事门外的人答对了。
“青棠,后门只差一步。”染坊巷里的左脚印忽然加快,一步接一步扑向布铺后门。林晚灯看见蓝布门影猛地向里凹,像有一只湿手隔着门板往里抓。
“它到后门了。”乌金锅底火星乱跳,“你人在灶边,够不着。”
“名字够得着。”
林晚灯把铜灯推到门簿旁,食指压住陆青棠三个字。灯芯上的火被她扯出一缕细线,起初只有头发粗,刚离开灯盏就抖得厉害。她顺着纸边那道靛蓝往前送。火线钻进门影,越过门槛时猛地一暗。
右手像被滚水烫过。她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扣住门框,把火线往街东又送了一丈。
灶火第一次离开食铺。它没有照亮整条街,只沿着陆青棠的名字爬行,时断时续。赵杏儿抱着门簿,一遍遍念“陆青棠”,替她把那条线按在纸上。火线终于碰到布铺后门,缠住了正往门缝里挤的湿黑影。
巷中响起布料骤然绷紧的声音。假秦复的嗓音变了半拍,“青棠,快出来。她在烧我。”
陆三娘哭着问:“你疼吗?”“疼。”
“秦复左腿受过伤,阴雨天疼得走不动。”陆三娘的声音仍在抖,手却离开了后门栓,“他若只剩一只脚,也不会倒退着叫我去没门槛的地方。”
那道湿黑影猛地扯动火线。林晚灯手腕被带得撞上门板,指腹立刻起了一层红泡。火线快断了。
“从前门出来。”她咬住牙,“往粥香这边跑。”
陆三娘没有马上应声。布铺里传来衣箱被掀开的响动,又有剪刀和木尺掉在地上。她仍在收东西。
林晚灯急道:“别收了。”
陆三娘哑声骂回来,“秦复的衣还在我手里,蓝布也缠住脚了。你当开布铺的人连自己的东西都不要?”
前门猛地打开。陆三娘抱着一件旧棉衣冲出来,另一只手拖着被扯下来的蓝布幌。染坊巷里的黑影也撞破后门,顺着蓝布另一头追上街。林晚灯手里的火线缠了它一下。只一下,便被湿黑影扯断。铜灯里的火苗骤然缩小,她眼前跟着一黑。
“陆青棠,沿街跑。”
街上很快响起踉跄脚步。陆三娘跑掉了一只鞋,湿布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响声。她身后的东西开始学林晚灯说话。
“陆青棠。”
“往后看。”
林晚灯把温着的粥端到门槛边,用木勺一下一下敲碗沿。
当。当。
饭声比假话短,也比假话近。“听碗,别听人。”
陆三娘的脚步朝这边拐来。那道黑影紧跟在后,拖着蓝布,湿漉漉地叫她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