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走后，林晚灯把那张欠条夹进门簿。胡万，城南香烛街附近，替矿上招工，随身带白烛。她写完这行字，门簿没有发热。纸页安安静静，胡万还没跨过这扇门，归灯食铺也不认他。只有欠条上的白蜡痕贴着页角，冷得像一粒霜。乌金道：“城南别去。”
林晚灯抬头，“你今天和沈砚一样。”
“说明老夫比你聪明。”
“也说明城南确实有问题。”
乌金锅盖一沉，知道自己说多了。下午来吃粥的人比上午多。消息传得快，尤其是在一条总有人失踪的旧街上。归灯食铺白天卖粥、夜里留灯这件事，一上午就从西井巷传到米铺，又从米铺传到棚户。来的人大多不说自己是来求神的，只说路过，闻着热气进来喝一碗。林晚灯也不戳穿。但人一多，麻烦就来了。一个棚户男人嫌粥少，伸手要去抢孩子碗里的。赵杏儿急得挡过去，被他一把推开。碗沿磕在桌上，粥洒了半碗。屋里一下安静。
男人还在嚷嚷，“老子干一天活，吃你一碗粥怎么了？这小丫头片子喝得比我还多！”林晚灯放下木勺。
“出去。”
男人愣住，“你说什么？”
“归灯食铺，抢老人孩子饭的，不留。”门槛金线轻轻亮了一下。
男人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嘴硬，“你一个小丫头，吓唬谁呢？”乌金在灶上幽幽道：“她吓唬过比你难看的。”赵杏儿听见，立刻绷着小脸转述，“锅爷说，它见过比你难看的。”话音刚落，锅盖便自己磕了一下。男人僵住，屋里其他人也跟着看向那口黑锅。乌金，“……”
林晚灯面无表情，“孩子乱转述，锅响也不用管。”没人信。但男人不敢闹了。他瞥了锅一眼，又望向门槛上那道若有若无的金线，最后骂骂咧咧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放。
“破粥，谁稀罕。”
他走到门口时，林晚灯叫住他，“姓名。”男人回头，“干什么？”
“划掉。”
男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李二壮。”林晚灯翻开门簿，在他名字旁边添了一笔。抢食，逐出，三日不留饭。门槛金线稳了一点。
原先还端着空碗往前挤的两个人互相看了看，一个退回队尾，另一个把占着的长凳让出半边。没人叫好，屋里只重新响起喝粥声。
她趁热把木牌取进来，在背面添了几条。一，入门报姓名来处。二，老人孩子先食。三，不许抢饭，不许推人。四，夜里不许私开门。五，白烛不入铺。她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稳。写完后，她让赵杏儿念。赵杏儿识字还少，磕磕巴巴，念到“老人孩子先食”时，声音一下亮了。一个棚户妇人低声道：“真先孩子？”
林晚灯把洒了粥的碗重新盛满，递给她怀里的小孩。
“真先。”
小孩大概饿坏了，捧着碗，喝得鼻尖都沾了米汤。妇人看着孩子，眼圈有点红。她摸了摸衣襟，摸出两枚铜钱，又不好意思地说：“我明天带柴来。”
“都行。”林晚灯说，“记账。”
门簿上又多了一个名字。午后到傍晚，归灯食铺一直没闲下来。粥一锅接一锅地熬，米缸肉眼可见地瘪下去，柴也烧得快。乌金嘴上嫌吵，锅底火却比平时稳。林晚灯发现，只要进门的人按规矩吃饭、道谢，灶火就会暖一点。人越多，这点暖意越明显。赵杏儿忙得脚不沾地，却比昨天精神很多。她会问名，会端碗，会盯着门，还会在有人想插队时板起脸说：“规矩写着呢。”
天快擦黑时，李二壮又出现在门外。这回他没闹，肩上坐着个瘦得露脖颈的男孩，手里还拎着半捆劈歪的柴。男孩闻到粥味，趴在他肩头没出声，肚子却响得屋里都听见。李二壮把柴放下，脸涨得发紫，“我三日不能吃，他没抢。”赵杏儿抱住木勺，先看林晚灯。屋里也有人停了碗。新规矩写下去还不到半日，头一回派上用场，得先分清该罚谁，不能连孩子一起赶。
林晚灯问了孩子姓名，让赵杏儿把他领进队尾，又给李二壮倒了一碗热水。“禁的是你，不是你家里人。”她把那捆柴推回门外一寸，“柴若要抵钱，明日找周伯过秤。今天不能拿它越过排队的人。”李二壮嘴唇动了几下，没有道谢。他背靠门柱蹲下，捧着热水，看儿子端到粥以后才低下头。门簿上那行逐出没有消失，旁边却多了一笔。家属照常。
赵杏儿把“家属照常”四个字描了一遍，才抱着木勺回到锅边。下一个小孩踮脚递碗，她先舀了稠的，又回头盯了一眼队尾。
傍晚时，陆三娘抱着两根梨木来了。她眼睛还是肿的，头发却梳得整齐，身上的衣裳也换过。进门前，她把三问答完，又把梨木放到门边。“秦复以前砍的。你看能不能修门。”乌金火星一亮，“能。”
林晚灯看它，“这回不嫌寒酸？”
“梨木压邪，勉强能看。”
赵杏儿听见后，很熟练地替它转述，“锅爷说梨木能用。锅只熬粥，不吃人。”陆三娘看见锅盖随话轻轻一碰，表情僵了一下。陆三娘沉默片刻，“……那就好。”
林晚灯差点没忍住笑。夜禁前，食铺里的人陆续散去。每个人离开前都被赵杏儿追着问一遍。回家路认得吗？谁在等你？夜里听见敲门怎么办？一开始有人觉得烦，后来竟也认真答了。
“不开门。”
“不应声。”
“有事去归灯食铺。”最后一个人走后，门口忽然多了个小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短褂，肩上挑着空担子，脸上却喜气洋洋，一看就和这条街的愁雾不太搭。
“粥还有吗？”
林晚灯看他一眼，“报姓名。”
“小的孙钱。”小贩笑得见牙不见眼，“城南走货的。没人等我，我等发财。”
乌金锅底火星一缩。
林晚灯问：“你发财了？”孙钱拍了拍怀里，铜钱哗啦一响。“可不是？昨日还穷得揭不开锅，今天走了一趟城南，遇见个白衣娘子。她问我最想要什么，我说想要钱。她送我一截白烛，让我夜里点上，钱就来了。”
屋里一下静了。孙钱还在笑。
“你们说怪不怪？我还没点呢，今天就捡着一袋钱。”他从怀里摸出一截白烛，放到桌上。赵杏儿下意识去拿夹炭的铁钳，林晚灯先按住她，让桌边的人都退到靠墙处。新立的分粥规矩当场多了一条。来路不明的香、烛、符纸不入灶边，先报送物人的姓名。
孙钱不服，“一截蜡也要登记？”
“要。”林晚灯看着他，“越说自己灵，越要说清楚从哪来。”他笑着摇头，“穷人许个愿，也要查户籍不成？”“这东西挺灵。小掌柜，你要不要也求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