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许愿小贩

作者:你还想P吃 更新时间:2026/8/14 22:54:07 字数:2761

白烛落在桌上的一瞬间,灶火矮了半寸。赵杏儿本能地往后退,陆三娘也握紧了袖中的剪刀。乌金没骂人,反而安静下来。它越安静,林晚灯越知道事情不对。孙钱还浑然不觉。他坐在桌边,拍着鼓鼓囊囊的钱袋,笑得满脸红光。

“小掌柜,你别怕。”他说,“白衣娘子说了,这叫归愿烛。这东西帮穷人翻身,不会害人。你这铺子这么破,许个愿,让它变成青梧街第一大酒楼,不比熬稀粥强?”

林晚灯没有碰那截白烛。“你捡的钱袋在哪儿捡的?”

“城南桥下。”

“谁丢的?”

“不知道。”孙钱笑道,“天给的财,问那么多做什么?”

“钱袋里有没有名字?”孙钱的笑顿了一下。

“我没看。”

“是不想看吧。”屋里气氛变了。

孙钱脸上的红更重,眼神却冷了一点,“小掌柜,话别说得难听。穷人捡点钱,还要先替有钱人哭一场?”林晚灯看着他怀里的钱袋。那袋子确实沉,沉得不太自然。布料缝隙里有一点暗红,像旧血干在里面。她问:“白衣娘子还说什么?”

孙钱摸了摸白烛,语气又软下来,“她说,世道苦,神佛不管穷人,官府只会贴告示。人想活,就得替自己求。她不要钱,只问我最想要什么。”林晚灯没有立刻反驳。穷人想钱,寡妇想亡夫,病人想活,这些话挨个放到绝路上的人面前,总有一句会让手指碰上烛芯。白烛夫人只需等那个人亲自点火。

林晚灯把门簿翻开,“孙钱,城南小贩。白烛未点,捡钱袋一只。”孙钱皱眉,“你记我做什么?”

“进门登记。”

“我可没说要拜你。”

“我也没让你拜。”林晚灯看向那截白烛,“这东西不能带进归灯食铺。”孙钱立刻把白烛收回怀里,“那不行。这是我的发财路。”“你还没点,钱就来了。你不觉得奇怪?”

“说明它灵。”

“也可能说明代价已经开始收了。”孙钱脸色一沉,“你们这些开铺的就是见不得别人发财。周远山不肯赊米给我,陆三娘嫌我布钱欠太久,现在你也来吓我。怎么,穷人就该一辈子穷?”陆三娘冷冷道:“你欠我布钱三个月,倒有钱喝酒。”

孙钱被噎了一下。

乌金在灶上补刀,“穷和赖账是两回事。”赵杏儿板着脸替它说出来。锅盖又恰好重重一跳,孙钱吓得差点从凳上站起来,“这锅真成精了?”林晚灯把粥推到他面前,“喝完走。白烛不许点,钱袋最好送去司夜局。”孙钱看着粥,又看着怀里的白烛,脸上那点喜气慢慢变成恼怒。“我好心给你看发财路,你倒咒我。”他站起来,粥也不喝,挑起担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门槛金线忽然亮了一下,像拦了一拦。孙钱回头,眼神发红。

“怎么,还不让我走?”

林晚灯看着他,“谁在等你?”孙钱冷笑,“钱等我。”

金线暗下去。他跨出门。

陆三娘忽然在后头叫了一声,“孙钱,南市脚店后巷昨儿有人来找你,说你左袖又磨破了。”孙钱脚步顿住,手先按上左袖那块深色补丁。那动作快过他的恼火,像做过太多次,根本不用想。“她就是爱管。”他咕哝了一句,随即把手甩开,“等我发了财,谁还穿她补的破衣裳。”他到底没有回头,挑着空担子走进暮色。林晚灯把那下按袖子的动作记住了。窗边旧帘轻轻一动,砧娘只露出半边肩膀。

“左袖补过四回。”她道,“最里面那层针脚总在收尾处打两个结。穿衣的人每次说不要,袖子破了还是往同一处送。”

陆三娘皱眉,“不是我补的。”

“我只认针,不认人。”砧娘看着孙钱消失的巷口,“谁缝的,你们自己问。”

林晚灯在孙钱名下添了两笔。左袖惯常护住;补线收尾双结。白烛若真会拿东西,这种连本人都没留意的习惯,或许比一句“我记得”更靠得住,却仍不能替他们断定补衣人与孙钱是什么关系。赵杏儿急得跺脚,“他会点白烛吗?”

“会。”陆三娘说。

她说得太肯定,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陆三娘垂下眼,“我昨夜若没有来这里,也会点。”没人说话。林晚灯把孙钱没喝的那碗粥倒回锅边。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他捡的钱袋是谁的?”她问。

陆三娘想了想,“城南桥下常有赌徒,也有牙人。孙钱欠不少人的钱,若真捡了钱,今晚大概会先去还债,显摆一圈。”乌金道:“也可能先去点烛。”

林晚灯看向门外。天色已经黑了,夜禁将至。青梧街各家门板陆续合上。孙钱的背影混进暮色里,很快看不见。沈砚说不要去城南。乌金也说别去。林晚灯当然知道不该去。可她更知道,若白烛摊已经开始把愿望送到青梧街门口,躲在食铺里等它来敲门,只会越来越被动。她把门簿合上。

“明天白天,去城南。”

乌金冷笑,“老夫就知道你听不懂人话。”“听懂了。”林晚灯说,“所以白天去。”赵杏儿立刻道:“我也去。”

“不行。”

“我可以问名。”

“你留下看门。”

赵杏儿还想争,林晚灯指了指木牌,“规矩写着呢。门里也要有人。”小姑娘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孙钱走后,屋里并没有立刻一致骂他。刘嫂正收拾带来的豆腐板,听见陆三娘说“拿命换钱”,手上的布停了。“话是这么说。可我家小竹去年烧得说胡话,药铺一副退热药要十几文。那时候若有人递我十几文,先不问我卖什么,只叫我把孩子救下来,我未必舍得把钱推回去。”

陆三娘看向她,“若卖的是你女儿的名字呢?”

“那我不卖。”

“孙钱也以为自己没卖。”

刘嫂被这句话刺得脸色发白,随即把豆腐板往桌上一放,“你有铺子,有布,欠两日饭也饿不死。我只有一板豆腐。真等孩子烧得睁不开眼,谁还站在旁边替我分什么愿、什么命?”

陆三娘嘴唇动了动,手指摸到袖里的剪刀,最终没有接话。屋里另一个等粥的脚夫低声道,别说十几文,白衣娘子若肯先替他还三十文脚店钱,他知道有鬼也想听听价。梁更夫骂他不要命,那人缩着肩回了一句,“命也得有地方过夜。”

争到这里,谁都没能把谁说服。林晚灯没有敲桌叫停,只把门簿翻到空白页,先画了三栏。第一栏写孙钱实际拿到的钱,第二栏写钱袋有暗红污迹、来路不明,第三栏写尚不知道会失去什么。刘嫂凑过来看,“你不写不能拿?”

“写了也未必拦得住。”林晚灯说,“先把拿到了什么、已经坏了什么、还没查清什么分开。若它给的药真能退热,药是真的;若它后来拿孩子名字敲门,害也是真的。不能因为怕它,就说药是假的,也不能因为药有用,就当后面的门不存在。”

陆三娘问:“那人真到了绝路,怎么办?”林晚灯看了眼快见底的米缸。她现在连青梧街一个月的米都供不起,更说不出“都来找我”这种话。“先把人名和原来的样子留下。能凑药钱便凑,凑不出就把谁借、借多少写清。至少别让他为了十几文,连自己拿什么换都不知道。”

她把孙钱来时的样子记在三栏下面。南市脚店后巷,卖针线杂货,左袖补丁,提起妻子时会停顿,钱袋不是他的旧物。又让陆三娘和刘嫂各补一件。陆三娘写他欠布钱三个月,见了债主先摸鼻子;刘嫂说他每逢收摊都先在巷口买两块硬糖,一块自己吃,一块带回家。谁也不知道白烛会拿走哪一部分,只能先留下一份“他原来是谁”,免得人回来以后,连旁人都说不清他少了什么。

那天夜里,归灯食铺没有再开门。可三更时,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铜钱落地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有人拖着一袋钱,在青石板上一边走,一边漏。孙钱的声音在夜里响起来,笑得又哭又疯。

“发财了。”

“我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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