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青梧街口多了几枚铜钱。钱散在青石板缝里,沾着黑泥和一点干红。路过的人都看见了,却没人敢捡。孙钱昨夜那几声“发财了”传得太远,半条街都听见。天亮后,他人不见了,只剩铜钱一路往城南方向漏。沈砚来得比往常更早。他弯腰捡起一枚铜钱,掂了掂,脸色很差。
“死人钱。”
赵杏儿缩在门内,“什么叫死人钱?”沈砚把铜钱翻过来。钱背上有一点黑红痕迹,像被指甲掐过。林晚灯看不懂。沈砚用符角挑起铜钱,先查那道黑红痕迹。“这钱原本压在棺底。有人把陪葬钱挖出来,混进活人的钱袋里。活人拿了,夜里就会被钱找上。”陆三娘皱眉,“孙钱捡的是死人钱?”
“很可能。”
“他人呢?”
沈砚看向城南方向,“去找卖烛的人了。”林晚灯把门板合上一半,“我也去。”
“不行。”
“我不是问你。”
沈砚看她。两个人隔着半扇门对视。赵杏儿抱着门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连呼吸都放轻了。沈砚道:“城南香烛街不在青梧巡段。我未必护得住你。”
“我没打算让你护。”
“你连路都未必认得。”
“所以你带路。”
乌金在灶上轻轻“嚯”了一声。沈砚像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理直气壮的麻烦,沉默片刻,道:“归灯食铺怎么办?”“阿杏看门,乌金看火。白天不开夜门。”
赵杏儿立刻挺直背,“我能看。”乌金道:“老夫没答应。”
林晚灯,“锅也有白班。”乌金,“……”
沈砚看向灶台。经过昨夜之后,他大概已经懒得假装没发现这锅不对劲。他没有继续追问,只道:“半个时辰。看完就回。”
“成交。”
城南香烛街离青梧街不算远,却像换了一座城。青梧街潮湿、破旧,门上贴符,人人低头走路。香烛街却热闹得多。铺子一家挨一家,香、纸钱、红烛、白烛、供花、神像,摆得满满当当。白天日头照下来,满街纸扎人和泥塑神都带着笑,笑得有点假。林晚灯走在沈砚身后,尽量不碰任何东西。她现在还是那副十四五岁的外表,走在街上,旁人只当她是哪家小铺的丫头。沈砚穿着司夜局黑袍,倒是惹眼,不少店主看见他就收了声。
“白烛摊在哪?”林晚灯问。
“没有固定摊位。”沈砚道,“有人见过她在桥边,有人见过她在纸扎铺后巷,也有人说她只在你最想求愿的时候出现。”
“听起来很会做生意。”沈砚看她一眼。
“不是夸。”
他们走到香烛街尽头,那里有一座小桥。桥下水很窄,黑绿黑绿的,漂着碎纸钱。桥边坐着几个算命摊,一个瞎眼老人,一个卖护身符的妇人,还有一个空摊。空摊上摆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没有钱,只有半碗清水。水面很平,平得不像在街边。林晚灯脚步停住。沈砚也看见了那只碗,手按上刀柄。旁边卖护身符的妇人见状,立刻收摊要走。沈砚开口:“这摊是谁的?”妇人脸色发白,“不知道。”
“什么时候来的?”
“天没亮就在了。”
“摊主呢?”妇人摇头,抱着匣子跑了。林晚灯走近半步,碗里的水忽然动了一下。水面浮出孙钱的脸。他咧嘴笑着,怀里抱着一袋钱。钱袋破了,铜钱从他怀里不断往外漏,袋口却只漏出一片片白色纸灰。
“发财了。”水里的孙钱说。
“我发财了。”他们一路跟着铜钱到了香烛街,却没有立刻找到孙钱。沿街摊主对白烛说法不一。卖供花的说那是施舍,算命摊说点一夜只会做个好梦,话都像从同一张纸上背下来的。
卖纸钱的老人却说漏了嘴。三日前,一个欠他钱的木匠忽然回来还清旧账,还多买了两刀纸,说白衣夫人让他中了笔横财。木匠的妻子随后追到摊前,抓住他问钱从哪里来,他却只叫她“家里的女人”,怎么都说不出名字。
“吵得整条街都看见了。”老人拨着算盘,眼睛不肯抬,“那婆娘把婚书拍在摊上,他还说是别人伪造的。后来白衣人把他们领到后巷,我就不知道了。”
沈砚问婚书现在何处。老人从柜脚下抽出一张压皱的废纸,说当时婚书在雨里破了一角,妻子捡走正文,这片垫在摊边。纸角看不见姓名,只留着官契红印和一滴凝固白蜡。沈砚没有把它当成完整证据,仍封进小袋,记明摊位和证人。
林晚灯看着那滴白蜡。孙钱尚未找到,另一个发财后忘妻的人已经出现。银钱当场进袋,少掉的名字却要等家里人追来才看得见。沈砚问老人白烛从哪一间铺子出货,老人低头拨算盘,连说三遍没见过。刀鞘在摊边轻轻一碰,他的算盘珠拨得更快。
林晚灯没再问人,拿起摊角一张压香灰的油纸,“这个怎么卖?”老人终于抬头,“垫东西的,不卖。”“那孙钱怀里的钱,是不是在你这里换成铜钱的?”算盘声停了。老人盯着沈砚的刀不肯开口,只把油纸翻了个面。内侧有一道三折压痕,折法与白烛包纸相同,最里层还粘着一粒黑红泥。随后他朝桥下努了一下嘴,立刻把纸塞给林晚灯。
“拿走,别在我摊前问死人钱。”老人把油纸塞给林晚灯,仍不肯看沈砚的刀。纸内侧沾着细**,味道和胡万欠条上的蜡一样。林晚灯把招工欠条、桥边空摊和孙钱漏下的棺底钱并排记在纸角,沈砚在三处各画一道封记。
沈砚刀出半寸。林晚灯却看向空摊后方。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白衣妇人。她看上去三十来岁,眉眼温柔,头发挽得很整齐,袖口干净得不像在香烛街做生意的人。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整整齐齐放着白烛。她看见林晚灯,微微一笑。
“小姑娘。”
“你最想要什么?”
白衣妇人的声音很温柔。那温柔带着生意人的耐性,也带着听惯苦话后的从容,和门外亡亲的哄骗声不同。她站在桥边,身后是香烛街嘈杂的人声,手里那篮白烛却干净得像刚从雪里取出来。林晚灯没有回答。沈砚已经拔刀半寸,刀锋压着一点冷光。妇人看了他一眼,轻轻叹气,“沈大人,何必总是这么凶?我不偷不抢,只是给人一个愿望。”
沈砚冷声道:“归愿烛害死的人,够你死十次。”“他们走到我这里以前,哪一条活路接过他们?”妇人问。桥边卖纸钱的老人原本已经缩回摊后,听到这句,又慢慢抬起头。抱药包的女人也停在不远处。
白衣妇人看向林晚灯,笑意更柔。“你就是归灯食铺的新掌柜?”
“临时的。”
“临时掌柜也会累吧。”妇人轻声道,“一扇破门,一口冷灶,一条满是穷苦人的街。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十个,救得了所有人吗?”这句话昨夜假巡夜人也说过。林晚灯看着她,“你们怎么都爱说这一句?”妇人微怔。沈砚也看了她一眼。林晚灯道:“意思是,同一句话听两遍,就没第一次吓人了。”
妇人笑了。
“有趣。”
她从篮中取出一支白烛,递向林晚灯。“你不想要香火吗?不想让门不再裂?不想让归灯食铺重新亮起来?只要点一支烛,许一个愿。愿望不大,代价也不重。”林晚灯没有接。
“代价是什么?”
“看你许什么。”
“如果我想归灯食铺重新亮起来?”妇人眼睛弯了弯,“那就让别的门暗一点。”
沈砚握刀的手紧了一分。林晚灯点点头,“说得挺明白。”
“我不骗人。”妇人道,“我只是让人选择。有人愿意用一点记忆换亡者一面,有人愿意用几年寿数换一夜富贵。世上哪桩买卖没有价?”
“问题是,价码写在哪?”妇人笑意淡了些。
“聪明人总爱问这个。”
“穷人也该问。”林晚灯说,“他们可以付代价,却得先看清代价。”白衣妇人看了她一会儿。桥下那只白瓷碗里,孙钱的脸还在水中笑。笑着笑着,他嘴里掉出一枚铜钱,铜钱落在水面,砸出一圈黑红的纹。
“那个小贩呢?”林晚灯问。
“他得了钱。”
“人呢?”
“去他该去的地方。”
沈砚冷声道:“坟里?”妇人看向他,“沈大人,别说得这么难听。他拿了死人钱,自然要替死人走一段路。等钱花完,也许还能回来。”
“回来的是他吗?”林晚灯问。
妇人没有回答。林晚灯看向那篮白烛,“你卖烛,不收钱,只问人想要什么。那你想要什么?”妇人眼底的笑终于淡了。街上风静了一瞬。香烛铺里原本飘着的纸钱灰停在半空,桥下的水也平得没有一丝纹。沈砚一步上前,挡在林晚灯半身之前。妇人轻声道:“我想让有愿之人,都有门可敲。”
林晚灯道:“然后呢?”
“然后,总会有人开门。”
她说完,竹篮里的烛芯同时透出一线冷白,尚未见火。桥边所有摊贩低下头,像没看见这里发生的事。水碗里的孙钱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碗沿,指甲刮出刺耳声。沈砚刀出鞘。刀光斩向白衣妇人,妇人却像一张被风吹起的纸,轻轻往后一退,身形淡了半截。“归灯小掌柜。”她笑着说,“你不点烛没关系。总有人会替你点。”
街边那个抱药包的妇人忽然上前,双手攥住沈砚握刀的手腕。她的手抖得厉害,脚却没退。“我孩子烧了三天,是她替我付的药钱。”妇人急声道,“她没拿我的名字,也没叫我点烛。沈大人,你不能连这个也说成害人。”另一个瘸腿男人也挪过来,说自己梦见亡母后才肯重新吃饭。两个人挡在刀前,护着自己确实得到过的那点好处。沈砚没有朝活人压刀,只把刀锋偏向石栏。
林晚灯问那妇人,“她付钱前,问过你什么?”妇人张了张嘴,“问我最怕什么。我说,怕孩子烧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她说完,按刀的手松了些。白烛夫人没有强迫她,却已经知道该从哪一道伤口再敲门。林晚灯没有让妇人立刻站到自己这边,只道:“药钱是她替你付的,你可以记。下次她再来,别把孩子的名字和生辰一起给出去。”
妇人抱紧药包,慢慢退开半步。沈砚没有趁机夺药,只请她把药铺封条露出来。纸包是城南济和堂的,封口有当日戳记,里面的退热草药也没有白蜡味。附近正好有个替济和堂送药的伙计,隔街认出方子,说这副药确实由一名白衣妇人付了十二文,给的是寻常铜钱,药铺已经入账。钱是真的,药也是真的。
药钱、封条和方子都对得上。沈砚把刀尖压低,没有碰妇人怀里的药。围过来的摊贩见他验不出问题,往前挪了半步。有人低声说白衣夫人从不逼人,也有人说官府平日不肯出十二文,如今倒来追问谁出了钱。
林晚灯听见这些话,没有替司夜局辩解。若她家里真有一个高热三日的孩子,面前一边是能立刻拿走的药,一边是叫她再等官府查明,她也会先抓药。她只问:“药钱不用还?”
妇人犹豫了一下,从药包底下摸出一片拇指大的白蜡牌。蜡牌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朵半开的花。“她说不用还。若药有用,往后遇见同样走投无路的人,就告诉他们去桥边找白衣夫人。”
蜡牌上没有还款日,也没有愿契字样,只刻着一朵半开的花。妇人若把这桩好处讲给下一个无钱买药的人,桥边便会再来一个知道白衣夫人姓名、又肯主动诉苦的客人。
沈砚问她是否愿意把蜡牌留下查验。妇人立刻摇头,把它重新裹进药纸,“她救了我孩子。我不能拿她的东西去换赏钱。”
“没有赏钱。”沈砚说。
“那更不能给。”妇人抱紧药,防备地看着他的刀。
沈砚没有再逼,只让送药伙计和邻摊分别作证,把药铺、药价和蜡牌形状记进卷宗。林晚灯也没有要求妇人当场相信归灯食铺。她朝那包药点了点头,“先回去煎药。别在孩子床边点那块蜡,也别让来路不明的人替你报孩子名字。明日若退热,来青梧街说一声;若没退,也来。”
妇人盯着她看了片刻,抱着药退进人群。她依然没有站到林晚灯这边,可她走时把白蜡牌和药包分开塞进了两只袖子。
沈砚这才把视线重新落回白衣妇人身上。白衣妇人始终含笑看着,像刚才那番查验本身也替她做完了一场生意。林晚灯心里一沉。妇人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青梧街的方向。“比如,那个想哥哥回来的孩子。”赵杏儿。林晚灯脸色骤变。沈砚的刀已经斩下,白衣妇人的身影碎成一片白纸灰。竹篮落地,里面没有白烛,只有一篮子湿漉漉的黑发。桥下水碗砰地裂开。水里的孙钱不见了。
林晚灯转身就往回跑。沈砚一把抓住她手腕,“等等!”
“她盯上阿杏了。”
“这可能是调虎离山。”
“所以更要回去。”沈砚看着她,最终松手。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