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昨日在桥边护着药包的妇人又来了。孩子夜里退了热,喝了半碗米汤。她仍不肯指认白衣夫人,也没有交出袖里的白蜡牌,只放下两根晒干的艾草。林晚灯没说什么,把药铺、价钱、退热时辰和“白蜡牌未点,后果待查”分行记下。
趁午后开锅前还有时间,林晚灯和赵杏儿把昨日没走完的三户补完。
第三个住处已经换了人。原先那家欠了两月房钱,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搬走,桌椅抵给房东,只剩半张写着丈夫残姓的租帖。林晚灯没拿残姓补名单,只记下搬离日期和两名邻居都见过的独轮车。
第四户有人,却不肯开门。门内女人听见胡万和矿山便让她们走,说家里已经拿过六百文安家钱,纸上写着男人若自行离矿或逃工,家属要双倍退还。她不相信林晚灯能替她还一千二百文,更怕追查以后矿上把丈夫写成逃工。
赵杏儿隔门问:“那你不想知道他在哪里吗?”门后很久没有声音。女人最后道:“想有什么用?我还有两个活孩子要吃饭。”
林晚灯只把归灯食铺和司夜局巡点的位置说清,答应不在公开名单上写这户住处。
走出巷口时,门缝下却推出一小截粗布。布角缝着两个黑字。丁,四七。赵杏儿认出那是矿工短衫内侧的编号缝法,与哥哥矿牌背后的针脚相近。林晚灯没有拿编号认人,只把布封进抄页,注明由未具名家属提供。
最后一户住着宋大有的父亲和长子。老人从梁上取下一张黑石矿山的汇钱票。日期在招工后二十六日,票面工钱八百文,扣掉米钱、断镐和棚费,真正送到家的只有一百五十文。
“招工时说包吃住。”老人用指甲点着“棚费”二字,“镐头也是矿上的,断了却从他工钱扣。钱少我认,人总得回来跟我说一声少在哪儿。”
老人不肯交原票,只允许林晚灯照抄正反两面,又让长子按日期作证。他还记得儿子托人念过一句“住在丁棚边上,夜里总听见隔壁敲石头”。林晚灯把这句标作转述,没有拿它替赵石生续命。
三户走完,纸上仍没有一处能写“人已找到”。搬离日期、拒绝公开和汇钱票各有各的用处,不能为了看起来像线索,硬并成一张失踪名单。
沈砚第二天午后才来。
他来的时候,门口正排着买粥的人。赵杏儿拿着炭条问姓名来处,陆三娘在窗边补坐垫。沈砚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
沈砚按规矩报了姓名来处。到了第三问,他停了一下,“卷宗等我回去。”
赵杏儿认真想了想,“能进。”
沈砚进门,把一卷薄册放到桌上,“北矿近半年招工名册,能查到的只有这些。”赵杏儿手里的炭条啪地掉在桌上。林晚灯把名册推到她面前,“看吧。”
赵杏儿识字不多,只认得赵、石、生三个字。她翻到第三页,手指忽然停住。赵石生。后面还写着黑石矿山、丁字号棚、工钱预支二两。
“他活着吗?”沈砚没有给她空话。
“名册只能证明一个叫赵石生的人进过矿。丁字号棚有七人未归,这个人的籍贯、年龄和家属页恰好缺了,暂时不能确认是不是你哥哥。”
赵杏儿没有立刻失望,只把名册往自己面前又拉近一点。
“这三个字是他写的吗?”
“不是。矿上录事抄的。”
“有手印吗?”
“原册这一页没有。可能印在缺掉的工契上。”沈砚把登记日期指给她看,“日期和招工人还能从别处核,籍贯、年龄和家属不能。能对上的继续查,缺掉的不能靠猜补上。”
沈砚把周记米铺赊粮册的抄页并排放下。胡万替那批矿工预支米粮的记录,与名册属于同一批招工,但仍补不上缺失的籍贯和家属页。
“那现在写什么?”
林晚灯在门簿赵石生的名字后添了四个小字。同名待核。
赵杏儿把那四个字念了两遍。她不喜欢这个答案,却没有要求林晚灯改成更好听的。沈砚没有只带回这一个名字。丁字号棚缺回册的七个人被另抄成一页,每人后面留着空格。籍贯、家属、最后见证。沈砚把纸推给林晚灯,请她只在有人主动来问时核对,不把失踪名单贴到街上。
“名单能帮人找家,也能帮白烛找最痛的人。”他说。林晚灯把名单夹在门簿封符后。知道名字是一种保护,也可能成为入口。
宋大有也在七人名单中。入矿日期和汇钱票相合,最后回册停在汇钱后的第十一日。矿册只写应发八百文,家属手里的票却只剩一百五十文。沈砚将两张抄页并排封存。
那截绣着“丁四七”的粗布却找不到对应。名册按姓名和棚号录人,不记衣号;缺掉的工契或许记,现存页里没有。
陆三娘把粗布铺到窗边石板上,砧娘随一声闷响显出双手。她翻过布背,指甲停在“七”字下面。
“这件衣最早缝的不是四七。”灯光照斜后,黑线下露出一圈更宽的旧针孔。
砧娘沿磨白的袖折摸了两遍,“前一个人惯用左肩扛重物,后一个右腋磨得更快。布换过主人。”
“那丁四七是谁?”赵杏儿问。
“我说的是衣,不是人。”砧娘答得很硬,“若矿里把旧衣重发,编号可能跟着布走,也可能重新缝。谁穿过,问发衣的,问同棚的,别问一块不会开口的布。”
赵杏儿把半枚矿牌和旧布绳放到石板另一边。砧娘起初认定两处针距相近,应当出自同一批矿衣;陆三娘拆开线头,指出矿牌用的是双股麻线,丁四七外层染黑,内芯却是棉。砧娘沉默片刻,把判断改成“针距相近,线料不同”。
林晚灯把两次判断都写下。初判同批,拆线后改为未核;粗布曾换主人。砧娘看见“初判”二字,嘴角往下一沉,到底没让她涂掉。
她又想起姚顺家那张清讫纸,把抄页拿出来。沈砚逐字看完,又翻回丁字号棚的末页。姚顺的名字也在上面,回册旁写着细细一行“自行离矿,工钱清讫”。墨色比同页其余字新,笔画也更瘦,像后来补上去的。更怪的是,矿册记他结清的日期,比胡万把清讫纸送到姚家早了整整九天。
“若人当日离矿,家属九日后才被催着补手印,这张回册就不是凭原契录的。”沈砚把两处日期抄到卷宗上,“有人先在矿册里把人结掉,再回头找家属补证。”
赵杏儿听不懂“补证”,却听懂了“把人结掉”。她小声问:“是不是他们也会这样写我哥?”
“可能。”沈砚没有哄她,“所以缺掉的工契要找,录事和押送矿工的人也要分开问。只拿这一册,不能证明谁死了,也不能证明谁走了。”
林晚灯把姚顺那一栏旁边添上。册称离矿,家属称未归,手印存疑。两种说法并排留着,谁也不能先吃掉谁。沈砚又把纸页压在灯下看,发现补写墨迹边缘有极淡的蜡亮,和胡万欠条、清讫纸上的白蜡同色。他没有直接断言白烛会改过矿册,只取一小片吸墨纸拓下蜡痕,封进证袋。
赵杏儿盯着“自行离矿”四个字看了半晌,伸手把纸页压平。
“人没回来,纸先替他走了。”沈砚没有答,只把吸墨纸也封进证袋。
旧蓝门帘在这时被掀开。陈婆子牵着陈小满进来,“有人说你们查到矿上的册子。我不问活不活,只问册子上有没有陈大河。”
陈小满从她衣角后探出脸,手里还捏着上回带走的半块饼。赵杏儿把自己的位置让开,却没有离开名册,两只手一起压住桌角,谁也不让风把纸翻乱。陈婆子问:“陈大河呢?”
陈大河也在册上。黑石矿山,乙字号棚,三个月前失去回签。林晚灯把两人的名字抄进门簿,赵杏儿看着她写完,小声问:“我能不能也写一遍?”
“能。”
她接过炭条,在赵石生旁边写下。阿杏在归灯食铺等你。写完,她用掌心轻轻按住。沈砚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句话不要随便给别人写。”
林晚灯抬眼,“为什么?”
“等,也是一种愿。”沈砚道,“愿若太重,会被白烛闻到。”赵杏儿脸色一白。
林晚灯把赵杏儿的手拉回来,“所以放在门里等,不放在门外等。”沈砚没有反驳。
乌金在灶上道:“这话还算有点脑子。”锅盖随它的话往下一磕,沈砚的视线便落到灶台上。乌金立刻收住动静,继续装死。林晚灯把名册还给沈砚,“黑石矿山能查吗?”“能,但慢。矿上归司工监和地方矿税司管,司夜局不能随便进。”
“失踪七个人,还不能进?”
“矿上每年都会死人。”沈砚声音很冷,“死得太多,反而不显眼。”屋里几个人都静了。这话比鬼还冷。陆三娘低声道:“所以那些牙人才敢一直招人。”沈砚收起名册,“我会继续查胡万。你们这边若再有人提到矿上、白烛、城南香烛街,记下来。”
“已经记了。”林晚灯拍了拍门簿。沈砚看着那本越来越厚的旧账册,眉心微皱。
“你最好给它做个封。”
“封?”
“门簿记名太多,会招东西看。”
林晚灯想起他之前给的符,“你不是贴符了吗?”
“那是临时的。”
“正式的呢?”
沈砚沉默片刻,“要钱。”林晚灯,“……”
很好。修门要钱,封账也要钱。她看向锅,“听见了吗?努力熬粥。”乌金怒道:“你怎么不努力收钱?”
“正在收。”
沈砚临走前,忽然问:“今晚有空桌吗?”林晚灯警觉,“你要干什么?”
“吃粥。”
“司夜局没饭?”
“有。”
“那你来干什么?”
沈砚看她一眼,“看看你夜里怎么收人。”林晚灯懂了。他来试探,吃粥只是个由头。她笑了一下,“两文一碗,续半碗不要钱。司夜局也不赊账。”沈砚沉默一瞬,放下两枚铜钱。
“晚上来。”他离开不到一刻,姚顺的母亲便扶着墙到了檐下。她把一小块废布塞过来,上面留着假手印的拓痕,边缘已被汗浸黑。
“纸没了。”老人说。午后她们离开不久,一个穿灰衣的男人便敲开姚家门,自称矿税司书吏,说那张清讫纸属于矿上凭契,私藏要按盗契治罪。老人不肯交,对方便亮出一块铜牌。巷里有人隔窗看见,却没人敢替她拦官差。男人进屋翻走原纸,还让她三日内偿清胡万垫付的米钱,否则收屋抵债。
“铜牌什么样?”林晚灯问。
老人只记得牌背沾着白蜡,收回袖里时在门框上蹭了一道。林晚灯让赵杏儿去叫周远山,又把老人请到离门最远的位置。
周远山赶来后只看一眼便道:“矿税司不管欠米,更不会上门收一张牙人写的清讫纸。”他再翻自己的赊米册,姚顺那笔账还在,胡万也从未回来销账。老人听完,手抖得更厉害,“那牌子是假的?”
“牌子可能真,差事未必真。”林晚灯说。名字、衣服和来人口中的旧事都能是真的,假处只需落在“把纸交出来”这一句上。
沈砚去而复返。他带司夜卒验过姚家门框,木纹里仍卡着一线被刮过的白蜡;屋内只翻了放文书的箱柜。来人认准了那张清讫纸。
“胡万知道我们在查。”赵杏儿说。
“至少有人知道清讫纸被留下了。”沈砚没有把范围说死。他让司夜卒先护送老人去外甥家借住,再把拓布、林晚灯的抄页和周记赊米册分别封存。三份东西不放在一处,谁取走其中一份,另外两份仍能证明它曾经存在。
林晚灯重新誊写姚顺那一页,把来人相貌、被抢页码和他只取姚顺一页的反常之处一并记下。
天黑前,沈砚才再次离开。他把先前放下的两枚铜钱仍留在桌上,只说夜里照常来。
林晚灯叫住他,“穿便衣。”沈砚回头。
“铜牌收好。今晚门口只认三问。”
他看了她一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