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入夜后果然来了。他没有穿司夜局黑袍,只换了一身灰布短衣,腰间刀也用旧布裹住。若不看那双眼睛,倒真像一个赶夜路的普通人。笃。笃。
林晚灯坐在门内,“谁?”
“沈砚。”
“哪里人?”
“京畿人,现驻司夜局青梧巡段。”
“谁在等你?”
门外沉默,过了一会儿,他道:“卷宗,刀,和未结的案子。”乌金在灶上嘀咕:“听着就不像活人。”林晚灯开门。沈砚进门后,先看门槛,再看灶,再看屋里的人。赵杏儿坐在角落练字,陆三娘已经回布铺,梁更夫喝完粥正准备去打更。食铺比前几日热闹,桌椅旧,碗也不齐整,但每个人都有位置。她给沈砚盛粥。
“试探可以,浪费不行。喝完。”
沈砚接过碗,“你对每个客人都这样?”“看人。抢饭的赶出去,查案的收钱。”梁更夫听得笑了一声,又赶紧咳嗽掩住。沈砚喝了一口粥,眉眼微微动了动。
“有安神效用。”乌金锅盖很轻地抬了一下。林晚灯看向它。
“你又偷偷加功能?”
乌金不满,“什么叫偷偷?老夫熬粥,本来就比凡锅强。”沈砚听不见,只看见锅底火星往上一蹿。他放下碗,忽然道:“照夜。”
屋里一静。乌金锅底火星猛地一暗。林晚灯看向沈砚,“你认识?”
沈砚没有看锅,反而看向门簿,“司夜局旧卷里见过这两个字。卷页残得厉害,只说归灯食铺曾有一件祭器,能收饭香愿,安夜行魂。器名后半截被人刮了,多年失载,我以为已经毁了。”乌金冷笑,“你们司夜局卷宗里,没写老夫脾气不好?”林晚灯看向沈砚,“它问旧卷里有没有记它的脾气。”沈砚平静道:“写了。”
乌金,“……”林晚灯没忍住笑。
沈砚继续道:“卷宗还写,那件祭器曾随归灯旧主救过一条街的人。再往后只剩一句,火尽,门闭。旧主的名字、祭器的全名,还有当夜究竟发生了什么,都被刮掉了。”乌金锅盖不动了。赵杏儿也停下笔。林晚灯看着沈砚,“你今晚不是来试探我的。”
“也是。”
“主要是试探乌金。”沈砚没有否认。
乌金阴恻恻道:“司夜局还是这么讨厌。”林晚灯这次没替它转述,只问沈砚,“你们司夜局一直这么招祭器烦?”
“彼此。”沈砚说。
沈砚听不见乌金的原话,却看得懂锅盖每一次响都带着火气。乌金不想说,沈砚也未必会全说。林晚灯暂时不问,把半碗续粥推给沈砚。沈砚看着碗,“我没要续。”
“赠品。”
“为什么?”
“你今晚给了情报。”
沈砚默了默,最后还是端起来喝了。门外梆子声响起。梁更夫站起来,提起旧灯笼,“该打更了。”林晚灯送他到门口,“梁伯,今晚绕开布铺街西口。”梁更夫一愣,“为什么?”
“那里昨夜有白烛灰。”沈砚道,“听她的。”
梁更夫点头,“成。”他报了回路和等他的人,才出门。林晚灯看着他的灯笼慢慢远去。光很弱,却在夜雾里拉出一条细细的路,只够照到下一处拐角,没有被雾吞掉。她抬手,指尖泛起一点指向东巷的暖意。
乌金低声道:“你看见了?”
“什么?”
“归路。”林晚灯看着那条灯影。
“我能做什么?”
“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乌金很诚实,“顶多看见谁还能走回去。”
沈砚却站起身,走到门边。“能看见,已经够麻烦了。”
“你能不能换个词?”林晚灯说,“我最近听麻烦听得很多。”夜深后真有一个赶脚人敲门。沈砚本想看林晚灯如何处置,她却把门簿推给赵杏儿。孩子站到门侧,先问姓名。门外的人答齐六,城西牲口行赶骡,语气很冲,“我就吃口热的,你们这是食铺还是衙门?”赵杏儿被他一催,第二问差点说错。林晚灯没有替她问,只把青铜灯往门缝边移了半寸。灯光照见一双沾红泥的靴子,也照见门外人一直朝街西回头。
“谁在等你?”赵杏儿重新问。
“同伴老葛,三头骡子,还有一车药材。”沈砚没有立刻查卷宗,“老葛叫什么?”齐六答不上来,拍门的手一下急了,“赶脚的都叫外号,我哪知道他户籍!”林晚灯仍没开门,“那三头骡子有什么不一样?”“青骡左耳缺口,花骡怕铜铃,最小那头鼻梁有白毛。”门外人说得极快,随后街西果真响起两短一长的骡铃。有人隔着雾骂:“齐六,你再不回来,花骡要把车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