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袖口的泥拍净时,旧灯芯只剩一点红。马福已经到家,孙女也在,糖包虽然湿了,好歹没化完。可他脸色并不好。
“马家的门槛发黑。”
林晚灯抬头,“和我这儿一样?”
“不一样。你这里是裂了,马家是被涂了一层黑蜡一样。”
“白烛?”
“烧过后的蜡灰。”沈砚道,“有人在他家门口点过烛。”
赵杏儿抱紧门簿,“马爷爷家也有人许愿?”
沈砚摇头,“未必是他们家人点的。黑蜡涂在门槛上,会让回家的人绕路。门认不出人,人也认不出门。”
林晚灯想起老人说的那句-我不是刚从这儿走过去吗?啧,麻烦了。
乌金道:“黑门槛要洗掉。”
“用什么洗?”
“热饭水,门内人姓名,再加一点灶灰。”
林晚灯看它,“你今天说明挺清楚。”
乌金冷哼,“因为你问的事不蠢。”林晚灯把三样东西转述给沈砚。
沈砚道:“我已经刮下一层,但没洗净。马家人一到夜里,可能还会忘门迷路。”
“忘门是什么意思?”赵杏儿问。
沈砚看向她,“就是明明站在家门口,却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赵杏儿不说话了,抱着门簿的手紧了一下。她在棚户住过,知道一个人站在门前却进不去的感受。林晚灯把锅里剩的米汤盛出来,又取了一点灶灰,用干净布包好。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又灰了一点。沈砚皱眉,“你要去?”
“马家已经报过名,门也认过路。黑门槛不洗的话,今晚还会出事。”
“我去。”
“你知道怎么洗?”
沈砚沉默。
乌金道:“他可以端盆。”林晚灯差点笑出声。
沈砚看了锅一眼,“它说什么?”
“说你可以端盆。”林晚灯答。
沈砚居然没有反驳。最后,沈砚端米汤,林晚灯拿灶灰,赵杏儿留在里。她原本不肯,直到林晚灯把门簿交给她,说“门内总得有人记名”,她才咬着嘴唇点头。
东槐巷离归灯食铺不远。白天走一盏茶,夜里隔了半座城。幸好林晚灯刚才看过一次归路,旧灯油尽,沈砚的巡夜铃还能压住一部分雾。两人贴着左墙走,避开街心黑处,很快到了马家门口。
马家门内亮着灯。
灯光后头,老人、小儿媳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挤在门边,谁都不敢出来。看见沈砚和林晚灯,小姑娘先喊:“粥铺姐姐!”林晚灯一愣。她大概是从老人嘴里听来的。
马家门槛果然黑。那黑不对劲,门槛外侧被一层蜡样的东西涂过,乌沉沉地压着木纹。林晚灯蹲下去,闻到一股冷香,和白烛一样。那黑蜡边缘,有几道小小的指印,像孩子按上去的。她问:“谁碰过门槛?”
小姑娘怯怯举手,“我。我以为是泥,想擦掉。”
马家儿媳脸色发白,“她碰了会怎样?”
林晚灯没有吓她,“没什么,洗掉就好。”
林晚灯把热米汤倒在门槛上。米汤一碰黑蜡,便发出细细的滋声,白汽往上冒。她再撒灶灰,用布一点点擦。沈砚站在旁边,手按刀柄,防着雾里有东西扑来。
马甜在门里小声问:“姐姐,我还能出去玩吗?”
“白天可以。”林晚灯说,“夜里不行。”
“那爷爷还会迷路吗?”
“你们记得喊他回家,他就不容易迷路。”马福在门里哽了一下。
门槛上的黑蜡被一点点擦开,露出底下旧木原本的颜色。最后一层黑痕退去时,一缕冷白烟忽然从门缝里钻出,贴地卷向马甜。沈砚的刀刚出鞘,白烟已经分成三股,分别缠向老人、儿媳和孩子的脚腕。
林晚灯把旧灯柄按进还冒着热气的米汤里。火沿着门槛木纹向两侧疾走,在马家三人的姓名声中合出一圈窄窄的门界。白烟撞上火线,发出湿纸贴热锅似的声音。它往窗下绕,火线也跟着爬上墙角,把一家三口和门外的雾分在两边。
这一次,她没有等乌金告诉她该怎么做。门认过名字,屋里的人也确实在等彼此;她只是把这三句话压进同一片火里。白烟在门界外挤出老妇人的半张脸,嘴唇一张一合,马福的脚便往前蹭了半寸。林晚灯握紧灯柄,火线骤然收窄,将那张脸压回门缝。指腹像碰在烧红的铁上,裂开的灰从虎口一直落到腕骨。
沈砚这才一刀斩断从窗角漏出的残烟。剩下的白气被门界烧成薄灰,贴着门槛落下。火圈只维持了十几息便熄灭,护住的也只有报过名、彼此确认过的三个人;它不能追出门外,更碰不到藏在雾里的施术者。
马家的灯亮了一点。林晚灯手心也暖了一点。光不强,胜在稳。马福颤巍巍地把那包糖打开,分出两颗,硬要塞给林晚灯。
“没什么好谢的,拿着甜甜嘴。”林晚灯本想推辞,乌金不在,她却想起乌金那句“别拦”。她便收下糖,放进袖里。
“多谢。”这一次,是她道谢。回去路上,沈砚忽然问:“你刚才看见路了?”
“看见一点。”
“能看多远?”
“从我门口到马家。”沈砚沉默片刻。
“以后不要轻易告诉别人。”
林晚灯叹气,“又危险?”
“很危险。”
第二天,何秀带马福和马甜来食铺。她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进门后却迟迟没有打开。直到马福笑着把糖分给孙女,她才从包里取出一件蓝灰旧衫。“爹,这是娘下葬时穿在里头的。”何秀把衣领翻过来,露出一块补得很方正的白布,“还是您亲手补的。记得吗?”马福接过衣裳,先摸针脚,又闻了闻。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最后把衣裳递回去。
“你娘不穿这个颜色。”
马甜急得往前一步,“爷爷,这就是奶奶的。”何秀眼泪一下落到布面,又把衣裳翻向另一边,像还想找更多证据。林晚灯按住布包,没有让她继续一件件问。老人已经记得回哪扇门、谁在门里,不能为了证明他好了,再把剩下的记忆全挖一遍。何秀蹲下来,把旧衫重新叠好。马福看见她哭,抬手想替她擦,却叫不出亡妻下葬那日的事,只能反复说:“我记得你们,我记得甜甜。”
黑门槛能洗,门可以重关,缺掉的记忆却没有跟着米汤回来。沈砚在卷宗上补记“已归名,记忆有损”,没有写“痊愈”。
“有没有不危险的能力?”
沈砚想了想。“没有。”
林晚灯,“……”这世界真诚得令人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