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司夜局的封街令贴到了青梧街口。字迹不似沈砚那样端正冷静,笔锋很直,像刀背压过纸面。告示说,青梧街夜间邪祟频发,即日起酉时后封街,非司夜局许可,街上禁行,也不许聚众,夜灯更不得私设。
不得私设夜灯,赵杏儿站在木牌下,抬头看林晚灯,“这是说我们吗?”
“多半是。”
乌金在灶上冷笑,“司夜局的人,老夫早说别信。”林晚灯没有急着说话。
沈砚昨日才把临时告示压在她门边,说夜间迷路可入归灯食铺。今日新封街令就写不得私设夜灯。沈砚说了不算吗,还是司夜局内部有人不认这套办法。
告示下方盖着司夜局红印,街边十几把新铜锁也同时到了。官纸和锁声挨在一起,很难说是谁替谁壮了胆。
街上人比平时更慌。原本还有人犹豫着要不要进铺,看见告示后,也只敢站远远看。几个棚户孩子被大人拉走,说“别惹官差”。周掌柜站在米铺门口,看着告示,脸色不太好。
最先说赞成的是豆腐刘嫂。昨夜门外那东西换过三种声音,她和女儿抱着门闩熬到天亮,手掌都磨破了。她指着告示说封得好,最好天一黑谁也别在街上走。旁边有人应和,说家里只要关严门,至少不用再担心外头的人把东西引过来。
周远山却问贴告示的司夜卒,“酉时以后,药铺急送的药能不能进?米车若误了时辰,停在哪儿?西街酒楼的剩饭每天入夜才分给河沟棚,封了以后谁去拿?”
司夜卒只说有司夜局凭证便可通行。
“谁去领凭证?”周远山追问。
“各家东主到巡点登记。”这句话一落,街口很快挤来几家铺子的管事。酒楼管事要给送菜车领两张通行签,药铺要留一个夜间跑腿名额,棺材铺则说死人不等天亮,夜里抬棺总得放行。每个人问的都有道理,巡卒面前那张登记纸很快写满铺名、车号和东主印记。
锁匠铺的罗师傅来得最晚,背上却压着半麻袋铜锁。袋口一松,十几把锁撞在一起,脆响沿街滚过去。原本还在争通行签的人都静了一瞬。罗师傅说司夜局昨夜就定了货,今日日落前,每家临街铺面都要换能从内反扣的新锁,各家准备好铺契,租帖和原配钥匙,缺一样便不发。
他说到“原配钥匙”时,麻袋里最旧的那把锁自己抬起了锁梁。
一个女人坐在堆锁之间。她只有巴掌高,旧铜色的衣裙贴着膝头,发髻里横插三枚长短不同的钥匙。脸上没有香火神常见的光,只有磨了许多年才有的暗亮。她伸手敲了敲锁壳,街上接连响起落闩声,像许多人同时把家关严。
“门各有主,钥各有名。”她说,“今夜闭锁,那东西进不来。”
罗师傅立刻垂手,低声叫了句铜锁娘。几家有铺契的掌柜也跟着见礼。豆腐刘嫂原本还在犹豫,听见锁能挡白烛,当场要了一把。铜锁娘不看封街令,只看递来的钥匙和契纸;哪一把配哪一扇门,她摸过锁簧便能说清。
洗碗妇人挤到近前,“我租的屋,钥匙在房东手里。能不能也领一把?”
铜锁娘看了看她空着的手,“无钥匙,不认门。”
“我每月交租。”
“那是钱认你,不是锁认你。”话不重,妇人却像被从住了两年的屋檐下又推出来一次。林晚灯望着罗师傅摊开的名册。铺契、租帖、原配钥匙,三栏写得整整齐齐;短工、借住者和临河棚的人,连空白处都没有。
一个在酒楼后厨洗碗的妇人挤到跟前,问自己收工晚,能不能也领一张。管事先皱眉,“你又没有车,住得也不远,酉时前走便是。”
“后厨的锅不刷完,掌柜的让走吗?”
管事没答,只催巡卒先把送菜车记上。妇人又问,若真赶不及,能不能睡在酒楼柴房。管事立刻说柴房有酒坛和炭,外人留宿出了事谁担。她在酒楼做了两年,到了这张纸上,铺印和车号却都没有,连一处能熬过封街的柴房也不算她的。她仍是“外人”。
林晚灯站在食铺门边听着。巡卒面前的纸很快写满铺号和车号,洗碗妇人那句“酉时后我睡哪儿”却没人落笔。她又问了一遍,酒楼管事催她回去刷锅,队伍便从她身边挤了过去。
她回屋拿来一张旧纸,先写下“夜间仍需通行”,又写“酉时前无处安置”。前一栏能对应司夜局凭证,后一栏暂时还是空的。那个洗碗妇人看见,报了自己住的棚口,却不肯报全名,“我只是问问。别让酒楼知道是我多嘴。”
林晚灯只记住处和工时,没有追问。街坊阻力不全是反对她,有时只是每个人都怕自己先为一条规矩付账。
铜锁娘从麻袋上抬眼看她,“你那扇破门,锁舌薄,后窗又无锁。夜里聚人,只会把没关好的门变多。”
“若人本来就没有钥匙呢?”林晚灯问。
“先找门主。”
“门主不肯开呢?”
铜锁娘将锁梁按回壳里,咔哒一声,“那便不是他的门。”林晚灯没有再争。她把“无钥匙”添在右栏,落笔时,街边那些新铜锁正一把接一把合上。声音很利落,也很让人安心。可郑保生这样的脚夫站在任何一扇门前,都拿不出能让锁安心的东西。
中午前,沈砚来了。
他脸色比昨日更冷,身后还跟着一个女捕头。女捕头二十多岁,穿同样的黑色短袍,腰间挂刀,头发束得很高。她走路极稳,目光扫过归灯食铺的木牌、门槛、排队的粥客,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沈砚介绍,“许照夜,司夜局青梧临时协防。”许照夜看向林晚灯,“你就是归灯食铺掌柜?”
“临时的。”
“夜里聚人,是你开的头?”
这话比沈砚第一次来还强硬。林晚灯把木勺放下,“夜里留人,是因为有人无处可去。”许照夜道:“人聚得越多,邪祟越容易混进来。”
“门口写着规矩。”
“邪祟会看规矩?”
乌金在灶上阴阳怪气,“有些官差也不看。”屋里瞬间安静。
许照夜目光落在锅上。
沈砚像是早有预料,面无表情。林晚灯按了按眉心,“锅响,不用管。”许照夜冷冷道:“这锅也要封。”
乌金锅盖猛地一震。
林晚灯眼神也冷了一点,“封锅之前,先问问昨夜马福老人是怎么回家的。再问问陈小满和陆三娘是怎么活下来的。”许照夜看向沈砚。
沈砚道:“归灯食铺确实救过人。”“也确实聚了人。”许照夜说,“沈砚,封街令是上头批的。眼下必须拦住邪祟借人气扩散,已经顾不上只救一两个人。”林晚灯听懂了。
许照夜说完,先回头看了一眼街口。那里已经立起两道封线,司夜卒正在赶最后一批行人。林晚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问:“酉时后,若有人被亡亲声音追着跑,进不了家,也不能来这里,他去哪儿?”
“找巡夜人。”
“巡夜人能每条巷子都在吗?”许照夜没有立刻回答。沈砚看了林晚灯一眼。
许照夜道:“所以更要封街。人不出门,就不会被追。”
“亡亲敲门,是人不出门就没事吗?”屋里几个人都静下来。
赵杏儿听见“亡亲敲门”,脸色白了白,手摸到腰间小灯。小满躲在陈婆子身后,手抓着奶奶衣角。陆三娘也站在门边,低头摸了摸袖里的剪刀。许照夜看见她们的反应,神色微动,却仍没有退。“归灯食铺酉时后不得开门。”她说,“若有人求入,摇铃报司夜局。”林晚灯道:“如果司夜局没来得及呢?”
“那也是司夜局的责任。”
“死的是百姓。”许照夜眼神一沉。
沈砚轻声道:“够了。”他站在两人中间,谁也没看。
许照夜把封街令副本放在桌上。“今晚开始执行。若归灯食铺违令开门,司夜局会封铺。”
她转身离开。沈砚没有立刻走。他看着林晚灯,低声道:“今晚先忍忍。”
“忍一晚,死一个呢?”沈砚唇线绷紧。
“我会巡街。”林晚灯看着他。
她相信沈砚会巡,也相信他会尽力。可一条街守不守得住,不能只靠一把刀。更何况,白烛总往人心里最窄的门缝钻,街上宽路它根本不走。沈砚走后,赵杏儿小声问:“灯姐姐,今晚不开门了吗?”林晚灯看着桌上的封街令。
纸很白,墨很黑。
她没有回答,只在门簿上分出两栏。左边写“有门可关”,右边写“无门可回”。住店脚夫、夜里收摊的小贩、被东家赶出的伙计、来不及进坊门的人,一个个被写进右边。封街令能告诉有家的人别出来,却没有写这些人该去哪里。林晚灯数完名字,才对赵杏儿说:“门照旧开,但只开一掌宽。每进一个人,先核一个人。”她没有撕告示。
酉时前,街口先来了一个扛空筐的男人。赵杏儿一眼认出他,是前夜在食铺答过三问的郑保生。他住南门外临河棚,白天替酒楼搬菜,收工时才发现回棚的小桥已经被司夜卒封住。“我不进街。”郑保生站在封线外,指着自己冻红的脚,“让我在这边檐下坐一夜也成。天亮我就走。”巡卒按着刀柄,“封街令写了,不得聚众,不得私设夜灯。”郑保生看了看已经挂起的青铜灯,又看了看告示,像是终于明白这两样东西为什么同时出现在一条街上。他把空筐放下,试着问:“那我该去哪儿?”
巡卒没有答。他们只负责把人挡在封线外。郑保生弯腰重新背起筐,转身往河沟方向走。空筐碰着腿,一下一下,声音比脚步还响。
林晚灯在门簿右栏写下郑保生的姓名和住处,又记“酉时后被封”。写到去向,她停了停,填上“未明”。炭条在最后一笔裂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