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在入夜后来的。
他今日绕后巷过来,没走正街。衣摆沾着一点湿泥,腰间的司夜刀用布条缠了半截,像刚查完什么不方便被人看见的地方。进门时,他照旧先答三问,名字、来处、谁在等,一句不落。赵杏儿原本趴在桌边描木牌,听见他答得这样熟,忍不住笑。沈砚看了她一眼,神色仍旧端正,只是声音低了些,“规矩既立,巡夜者更不可乱。”
林晚灯把热茶推给他。“查到孙钱了?”“查到一半。”沈砚坐下,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停,像是在整理措辞,“南市脚店后巷留有婚书,妻名秀娘。邻里都说孙钱昨夜未归,今晨却带银钱回去,说要休妻。只是司夜局的人到时,屋里已经没人,秀娘本人尚未找到。”赵杏儿手里的炭条掉在桌上。“为什么?”“他说自己未曾娶妻。邻里作证,婚书仍在,也有人说天亮前见过秀娘找他。可这些话彼此对不上,孙钱更是一概不认。”
沈砚没有只带回口供。他从袖中取出三张薄纸,依次压在桌上。第一张是旧货担买契,写着北市广源行以三两银买下孙钱旧担,印泥鲜红;第二张是所谓祖债清单,连本带利正好二两四钱;第三张只有一个收银画押,说报答孙钱多年前一根针的恩情。
“银子验过,能用。”沈砚先说。
赵杏儿盯着那些纸,“那都是真的?”
“钱是真的,纸上的来处未必。”沈砚先点了点买契,“契上说货担已经交割,可孙钱今日仍把它挑在肩上。”他把纸翻过来,露出印背一道裂纹,“广源行四年前就因东主病故闭门,旧印已交北市坊正销毁。昨日盖下的却是同一枚印,连边角缺口都一样。”他又点了点祖债清单,“纸是今年新出的竹麻纸,债却写成二十三年前。落款人若按户册算,今年该有九十六岁,邻里说他十年前已经下葬。”
最后那张最薄。司夜卒照地址找过去,只找到一间烧塌两年的空屋。隔壁老人记得那户曾有病母,却不记得孙钱,也没人见过所谓报恩之人。三张纸都给钱安排了一个听来顺耳的主人,却没有一个主人能够站出来说明钱从哪儿来。
林晚灯把昨夜两张销讫债票取出,和三张薄纸排在一起。欠债是真的,银钱也替孙钱清了账;虚假的只是那套让他安心收钱的来历。她另取一页,把这笔事分成两栏。所得,现银,可用,已清两笔旧债;代价,秀娘失踪,夫妻关系被抹;钱源,三处说法不实,待查。
若只写后两项,像故意藏起白烛给过的好处;若只写第一项,又等于替它把秀娘从账上擦掉。林晚灯写完,才把纸推给沈砚。沈砚看了一遍,在“待查”后盖下司夜局小印,没有擅自改成“邪术所造”。查不到来处便写查不到,证据不能因为他们厌恶白烛就变得更足。
林晚灯看向门边那块裂过的饭牌。它被她挂在最靠里的地方,没有给孙钱带走。“谁在等你”仍空着,裂缝里有白蜡往外渗,被灶灰压住,才没继续扩开。
“他还认货担、认债票,偏偏不认秀娘。”林晚灯说,“愿望嫌谁碍事,愿簿就从谁身上下手。”
沈砚把那枚从棺底起出的铜钱翻过来,黑红指痕已经被灶灰逼淡。“死人钱只负责牵路。愿簿替他拼出钱的来处,再拿秀娘抵账。”他从怀里取出一页薄纸。纸边有烧过的痕迹,上面拓着几个模糊字印。
“司夜局旧卷里有类似记载。十七年前,北城曾有‘愿簿师’出没,专替人记愿。凡愿落簿者,数日内总有所得,财、亡亲、官位或仇怨都可能兑现,事后却总有一处人事消失。有人忘名或忘亲,另一些人归家无门。”
“抓到过吗?”
沈砚摇头。“当年卷宗最后写。疑为白烛邪会余脉,未尽。”乌金在灶上冷冷道:“司夜局写废话倒是一脉相承。”沈砚听不见,林晚灯替他保持了体面,没有转述。她拿起孙钱倒过的那枚黑印铜钱。铜钱被她用碗扣在桌角,扣了一下午,碗沿已经凝出一圈细白霜。她掀开碗时,霜气立刻向外爬,青铜灯火微微一抖。
“我试试。”
沈砚按住刀柄,“若有风险,先停。”
“不碰太深。”林晚灯把铜钱夹在两指间,另一手抓了一撮灶灰,轻轻撒在钱面上。灰落下去没有散,顺着黑印一点点钻了进去。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锅底粥水咕嘟一声轻响。她眼前忽然暗了一下。
眼前暗下去时,她还站在桌边,只觉有人把湿布蒙到了她脸上。湿布后面有烛火,一支,两支,许多支。白烛排成圈,中间放着一本厚簿。簿页像某种晒干的皮,翻动时没有声音。一只戴白手套的手握着笔,笔尖蘸着融化的蜡。孙钱。求财。已偿。
陆青棠。愿痕……求亡夫归语。未落簿。陈小满。愿痕……求父归家。未落簿。赵杏儿。愿痕……求兄归家。未落簿。林晚灯心口一紧。
她猛地松开铜钱,灶灰炸开,铜钱在桌上滚了半圈,被沈砚用刀鞘压住。屋里灯火摇得厉害,赵杏儿扑过来扶她。
“灯姐姐!”
“我没事。”林晚灯喘了一口气,指尖灰白,缓了片刻才看向沈砚,“愿簿盯上阿杏了,但她还没有正式落愿。”赵杏儿脸色一下白了。“我没有许愿。我没有点白烛。”“我知道。那几行写的是愿痕,不是落愿。你没有交名,也没有答应,代价就不能生效。”沈砚眉眼沉下去。“陈小满也在?”
“在。还有陆三娘。”屋里一时无人说话。白烛盯上的人未必贪心,多半心里有缺口。阿杏想哥哥,陈小满想父亲,陆三娘想亡夫,孙钱想钱。缺口不同,白烛递来的都是一支正对着缺口递来的火。
“愿簿师在哪里?”沈砚问。
“看不清。只看见空椅,很多白烛,还有一只写字的手。”林晚灯闭了闭眼。那本簿上的名字浮在她脑子里,像刚揭开的伤口。“簿上没有价,只有已偿、未偿。许愿的人要到丢了东西,才知道拿什么换。”
陆三娘听完,主动让沈砚在她的愿痕旁写下“拒绝落愿”。纸上的字没有消失,愿痕也没有立刻退,却停在“落簿”二字前,不再往下延伸。
赵杏儿照着做,在自己的名字后按了一个灶灰指印。她识字不多,也要给“不答应”留下自己的凭据。
“这才好骗人。”乌金道。
沈砚把薄纸收回袖中,站起身。“我会查城南香烛街,尤其查近日买卖白烛、租赁废宅、夜间聚会之人。”林晚灯也站起来。“我查门。”
沈砚看她。
“白烛靠愿望把人引出去,归灯食铺靠名字把人引回来。她有愿簿,我们也有门簿。”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先停了一下。以前门簿只是一本破账册,写来处、写名字、写零碎发现。可从今天起,它开始承担对抗,记录仍在。她翻开门簿新页,写下四个名字。
孙钱,已失妻名。陆青棠,未点烛,亡夫为诱。
陈小满,未点烛,父名未归。赵杏儿,未点烛,兄名石生。
写完最后一笔,门簿边缘浮出一点淡金,和门槛金线连在一起。青铜灯也稳了稳。沈砚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忽然道:“林掌柜。”
“嗯?”
“司夜局若要调你的门簿,我会先来问你。”这话不算承诺得漂亮,却很实在。林晚灯笑了一下。“行。你若要看,我给你看。别人要抢,我关门。”沈砚点头,转身出门。雨丝落在他的肩上,很快把深色衣料洇出一片暗痕。他走后,赵杏儿还站在桌边,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名字上。
林晚灯合上门簿。“怕了?”赵杏儿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怕它真的能让我见哥哥。”
林晚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我们就先把路修好。等他真的回来时,不让他走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