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钱来过以后，赵杏儿的话少了些。她照旧起得早，扫地、淘米、擦桌，给夜归饭牌换干布。唐小满来蹭粥，她还是会嫌他把糖纸粘在桌角；陈小满被奶奶牵来，她也照样分半块糖给人。只是每回忙完，她的手都会在衣领里停一会儿，把那半枚矿牌捂得发热。林晚灯问过一次，“牌子硌得疼？”赵杏儿摇头，把布绳往衣服里塞深了些。
林晚灯看见她衣领里的布绳被汗浸深，没再追问。那天夜里，她守到二更，在灶边眯了一会儿。锅盖忽然轻轻碰响，她睁开眼，先看见旧蓝门帘下透进来的一线白光。赵杏儿蹲在门边，半枚矿牌放在门槛内侧。白光停在门槛外，细得像一根针，正一点点往牌子的断口上照。
门外没有敲门，只有一个分不清男女的声音低低说道：“黑石矿，丁字号棚，有人还记得赵石生。”赵杏儿两只手按在膝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他还活着吗？”
门外没有回答，只说：“把牌子递近些。他看见，就知道妹妹还在等。”矿牌在门槛上轻轻一颤。断口旁那点白光像水一样漫开，刚碰到“生”字，又被金线挡住。林晚灯没有立刻去拉孩子。她走到赵杏儿身后，先问：“它报名字了吗？”赵杏儿猛地回头，眼里都是慌乱。门外的声音反倒柔下来，“小姑娘只想知道哥哥下落，灯主何必拦她？”
“我没问你。”林晚灯看着赵杏儿，“阿杏，它叫什么？”赵杏儿嘴唇动了动，答不上来。
“从哪里来？”还是没有答案。
“谁在等它？”
门外那线白光缩了一下。声音不再提赵石生，只催她把矿牌递出去，“再近一点。错过今晚，矿里的人就走远了。”赵杏儿的手抬起来，停在牌子上方。她没有去拿，眼泪先掉在了手背上。
“我怕问完，它就不说了。”
林晚灯在她旁边蹲下，“真知道你哥哥下落的人，经得起三句话。经不起的，给你的也不会是真消息。”“万一是真的呢？”
林晚灯没有马上说“不可能”。赵石生失踪，没有下葬。门外十句话里即使九句是饵，剩下一句也可能从矿册、工友或旧物里来。她若把所有消息一口咬死，赵杏儿以后只会背着她查。
“那就把真的部分留下，明天去查。”她说，“它说丁字号棚，我们记丁字号棚；它说有人记得你哥，就问是谁记得。消息照收，门仍关着，牌子留在手里。谁也不能跟门外声音走。”赵杏儿抹了一把眼睛，“要是明天什么都查不到呢？”
“写未核。过一天再查。”
“再查不到？”
“继续写未核，不写死了，也不写一定活着。”林晚灯看着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难受，但总比让门外替你编一个答案强。”赵杏儿低头看矿牌。她盯着“未核”二字，慢慢把伸向门槛的膝盖收了回来。“真的就更该把话说清楚。赵石生若费尽力气托人找你，不会只让人来拿走他的矿牌。”
赵杏儿盯着门槛看了很久，终于把矿牌往回拖。牌子擦过木纹，发出轻轻一声。门外白光猛地往前一扑，门槛金线骤然亮起，将它截在外面。冷香贴着门缝散开，像一支没有点燃的白烛被人折断了。那声音冷下来，“你会后悔。”
赵杏儿把矿牌抱进怀里，声音还抖，“后悔也不把名字给你。”白光退了。
乌金在灶上长出一口气，开口便骂：“半夜拿矿牌贴门槛，胆子大得能下锅了。”赵杏儿低着头，没回嘴。林晚灯把她带回桌边，用干布擦去矿牌上的水。牌子断口很深，布角塞不进去，只擦掉表面的泥。她摸到一线异样的凉意，再看时又什么也没有。“下次再听见哥哥的消息，先做什么？”她问。
“叫你和锅爷。”
“再然后？”
“问名、来处、谁在等。”
“还有呢？”
赵杏儿看着矿牌，小声说：“不递名字，不递牌子，也不自己答应跟它走。”真正写之前，林晚灯让唐小满隔着门帘扮了一回赵石生。唐小满只知道矿牌和“阿杏”这个称呼，前两问便露了馅；第二遍，他把方才听见的住处和招工方向照样背出来，赵杏儿愣了半晌。
“这回你怎么会了？”
“你刚才说的。”唐小满答。
她立刻把准备问的第三件旧事咽了回去，另挑两件不写进饭牌的习惯，只跟林晚灯约定每次换一件。
林晚灯翻开门簿，让她亲手写下这句话。孩子写得慢，炭条几次停住，最后又在后面补了一行。想哥哥没有错。她没有替她改。
门外安静下来，灶火重新落稳。赵杏儿把矿牌收回衣领时，断口深处忽然闪了一下。林晚灯只来得及看见针尖大的一点白，转眼便暗了下去。她伸手想叫住赵杏儿，又停住。刚才布角塞不进断口，那一点白究竟是蜡、矿粉还是月光，她没有证据。最后，她只在门簿末尾另添了一行。矿牌断口有白痕，未核。
